凶兽被封入地下的那一刻,太和殿广场上所有人的膝盖都软了。不是被吓的,是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口上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浊气消散了。像有人推开了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把所有腐烂的、陈旧的、发霉的东西都卷走了。禁军扔了兵器跪在地上,太监宫女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几个老臣颤颤巍巍地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单膝跪地的女人。
沈蘅跪在地上,右手撑着石板,左手捂着胸口。如意娘玉佩贴着她的皮肤,玉石内部最后一丝荧光也熄灭了。她的身体被抽空了,像一口干涸的井,井底连泥都是干的。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团荧光从瞳孔里消失了,但她的眼睛本身很亮,亮得像冬天夜空里的星子,不刺眼,但一直在那里。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广场上弥漫的尘土和硝烟,穿过跪了一地的禁军和太监,穿过太和殿前那几根被震裂了柱子的蟠龙金柱,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瘫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谢九安已经冲上了高台。他的断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割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浸透了明黄龙袍的领口。皇帝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龙袍下面的腿在剧烈地颤抖,龙椅被他抖得吱吱作响。
“朕是天子,你不能杀朕!杀了朕,天下大乱!”声音又尖又细,刺耳得像用刀刮铁锅,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这一声把不少人的魂喊了回来,几个还站着的老臣缩了缩脖子。谢九安的刀没有动,刀刃贴着皇帝的脖子,纹丝不动。
“你杀谢家一百二十三口的时候,可曾想过天下?”谢九安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皇帝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念出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状纸。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皇帝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白。
“篡位。先帝不是病死的,是你毒死的。毒下在汤药里,连下了三个月,慢性毒药,一点点地腐蚀先帝的脏腑。先帝死的时候七窍流血,你让人把尸体擦干净,换上寿衣,对外说是急病。”谢九安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灭谢家满门。谢家不肯交出混沌的控制方法,你让崔锦华带人血洗谢府。一百二十三条命,从老到小,从上到下,一个不留。谢家族坟里的墓碑比活人多。”
朝臣中有人跪下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穿着三品文官的官服,颤颤巍巍地从太和殿里走出来,跪在台阶上,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实实在在。谢九安没有看那个老臣,继续念。
“建忘川血祭。你把谢家祖先封印混沌的地方改成了血祭工厂,用活人的血续先帝的命。先帝活了那么多年,不是天意,是命换的。每续一天的命,就要死一个人。”皇帝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死灰。他不敢看谢九安的眼睛,把脸扭到一边,对着空荡荡的太和殿。谢九安的手伸过来,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
“勾结崔锦华残害忠良。崔锦华杀的人,有哪一个没有你的默许?上清司左使没有你的旨意,能动得了三品以上的命官?你手上沾的血比崔锦华多得多。”谢九安说完最后一条,松开了他的下巴。
跪在地上的朝臣越来越多了。太和殿前的台阶上密密匝匝地跪了一片,三品、四品、五品,文官武将,穿红的、穿青的、穿蓝的,官服的颜色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朕是皇帝……朕做这些,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谢九安没有让他说完。
“谢家一百二十三口,我替他们来讨债了。”
手起刀落。断刀划过皇帝的脖子,切口平整,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了谢九安一脸。皇帝的头颅滚落高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滚,滚了十几级才停住。头颅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九安站在高台上,浑身是血。断刀上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在汉白玉的石板上。他没有擦,转过身,看着广场上跪了一地的朝臣,看着远处还单膝跪在广场中央的沈蘅。风从太和殿的屋顶上灌下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朝臣们跪了一地。有人抬起头看了谢九安一眼,又低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谢少主英明”,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更多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从三三两两变成了一片,最后整座太和殿广场都在回荡着同一个词。
谢九安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沈蘅。她的左手撑着石板,身体还在发抖。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没拿刀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在发抖,她也感觉到了那只有力的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满脸是血,眉骨上的刀疤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破城那间土屋里的油灯,光不大,但一直亮着,一直亮着。
沈蘅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他脸上的血。她的手指在他眉骨的刀疤上停了一下,那里沾的血最多,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她的手从他脸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一百二十三口,你还了。”
谢九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蘅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他没有松手,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断刀。两个人并肩站在太和殿广场的中央,周围是跪了一地的朝臣和禁军,身后是那座被震裂了柱子、掉了匾额、窗纸碎了一地的太和殿。
风灵儿从高台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从包袱的缝隙里渗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把双刀插回腰间,走到沈蘅和谢九安面前,把包袱扔在地上。包袱散开了,露出里面那个圆滚滚的东西——皇帝的头。风灵儿用脚尖把它拨了拨,让它面朝太和殿的方向。
“让他看着他的江山。”风灵儿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像一颗子弹划过天空。
宋伯庸从人群中走出来,拄着木棍,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在谢九安面前站定,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了很久,久到谢九安伸手扶他,他才直起身。赵铁牛跟在宋伯庸后面,光着膀子,身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单膝跪下,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哭出声,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谢九安站在太和殿前的高台上,面对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他没有坐龙椅,甚至没有走上高台最上面那一级台阶。他站在高台的中段,不高不低,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所有人。
“我不做皇帝。”他说了这四个字,朝臣们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有人惊愕,有人不解,有人暗中松了口气,有人摇头叹息。谢九安举起断刀,刀尖朝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但这把刀记得你们每一个人。谁做过什么,这把刀都记得。”他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广场上的每一块石板都在跟着共振,“谁再敢用活人续命,我谢家鬼魂不会放过他。”
朝臣们低下了头,没有人敢说话。谢九安把断刀插回腰后,转身走下高台。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没有管,径自走到了沈蘅身边。
“走吧。”他说,“回家。”
沈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他的也是,但谁也没有松开。风灵儿走在前面,双刀挂在腰间,刀鞘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老枣红马还拴在宫门口,马蹄在石板上刨着,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乳母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车厢里,两个小东西都醒着,男孩在啃拳头,女孩在东张西望。沈蘅爬上马车,从乳母怀里接过女儿。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孔深处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光。和外婆的眼睛一模一样。沈蘅把女儿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太和殿广场上,几个老臣还在争论立谁为新君。声音越来越大,从争论变成了争吵,从争吵变成了对骂。没有人注意那辆远去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摇篮曲,越唱越远,越唱越轻,轻到被风吹散了。马车拐进了南街,馄饨摊重新支了起来,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汉认出了马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包馄饨,馅舀得比平时多了三成。南春坊的巷口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一杆褪色的小旗从门缝里伸出来,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又缩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