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乱成了一锅粥。皇帝的头颅被风灵儿提走之后,几个老臣跪在地上抱头痛哭,不是哭皇帝,是哭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新君未立,群龙无首,朝堂上分成了三四派,吵得不可开交。有人主张立先帝的另一个儿子,有人说该从宗室里选一个贤德的,还有人跪在谢九安面前请他登基。
谢九安站在太和殿中央,周围跪了一圈朝臣,有老有少,有文有武,官服的颜色像一片被风吹皱的花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断刀插在腰后,左臂还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太和殿前那些汉白玉的栏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沈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女儿如意。女儿的瞳孔深处那丝若隐若现的光,和她外婆林婉清一模一样。儿子念安在乳母怀里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声。她的面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上的血色刚刚回来一点,但她的眼中有了笑意——不是那种大笑前的笑意,是从眼底深处慢慢泛上来的、像春天河面解冻时第一缕阳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笑意。
“请谢少主登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磕得额头都破了皮。其他人也跟着磕,太和殿里响成一片。
谢九安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太和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是当皇帝的料,也不想当。”沈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女儿如意换到左手抱着。她的腿还有些发软,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摔。她走到谢九安身边,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我和九安只想回西北,守着破城,养大孩子。朝廷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她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的每一块金砖都听得清清楚楚。老臣们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看着沈蘅怀里那个还在东张西望的女婴,看着谢九安吊着绷带的左臂和他腰后那把断刀。他们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蘅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她抱着女儿如意往前走了一步,面对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说出了那个她憋了太久太久、从穿越以来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林婉清不是叛党。”她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的每一根柱子都在跟着共振,“她是为了封印混沌、为了保护盛京百姓才牺牲的。她是英雄。”
朝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太和殿里蔓延开来。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暗中松了口气。但没有人敢反驳她——没有人敢反驳一个刚用眼神杀了两百个禁军、空手封印了上古凶兽、连皇帝的头都被她的人砍下来的女人。
拟旨的大臣当场拟了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快,生怕沈蘅不满意。念给沈蘅听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沈蘅听完,点了点头。拟旨的大臣这才敢盖上玉玺。
谢九安向前迈了一步,腰间的断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刀鞘碰撞腰带发出轻微的声响。“谢家满门忠烈,为国守了三百年封印,换来的是满门抄斩。”他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冷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我要朝廷追封谢家所有人,恢复上清司谢家的名誉。”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拟旨的大臣又拟了一道旨,比上一道写得还快,笔尖都快擦出火花了。念给谢九安听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抖得更厉害,谢九安听完点了下头。
沈蘅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昏暗。
“我们回家吧。”沈蘅说。谢九安站在她身边,和她看着同一片天空。“嗯。”就一个字,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说了很多话。风灵儿从柱子上直起身,把双刀挂在腰间,刀鞘碰撞叮叮当当地响,走到两个人身边。“我跟你们走。这朝堂上的事,看着就烦。”
三个人并肩走出太和殿,走下汉白玉的石阶。身后,太和殿里的争吵声又开始了,老臣们在争谁来当新皇帝,声音越来越大,从争论变成了争吵,从争吵变成了对骂,太难看了。但沈蘅没有回头,谢九安也没有回头,风灵儿连脚步都没有慢一下。
马车还停在宫门外,枣红色的老马在啃墙角长出来的草,嚼得很慢。乳母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车厢里。沈蘅上了车,从乳母怀里接过女儿如意,女儿醒着,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谢九安上车坐在她身边。风灵儿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嘴里又叼了一根草茎,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南街上的馄饨摊收摊了,汤锅已经搬走了,地上只剩一片油腻腻的空地。卖馄饨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到马车经过,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对着马车鞠了一躬。
马车出了南门,出了城门,走上了官道。盛京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那些新补的缺口像一块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沈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里有人在进出,挑担的、赶车的、牵孩子的,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在意。日子还是要过的。
沈蘅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厢板上,闭上了眼睛。女儿如意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女儿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儿子的呼噜声从乳母怀里传过来,轻轻的,像一只小小的猫在打呼。沈蘅听着听着也闭上了眼,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风在车窗外呼呼地吹,带着初冬的寒意和田野里焚烧秸秆的烟味。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狗叫声从村口传到村尾,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响,在旷野里传出去很远。马车走得很慢,老马走得不急不慢,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蘅的头靠在谢九安的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都闭着眼睛。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金色的光斑在皮肤上慢慢移动,从手背移到指尖,从指尖移到袖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