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京回来的第三個月,如意城变了模样。城墙上的缺口早就补好了,新补的城砖被风吹日晒了几个月,颜色不那么扎眼了,和旧砖混在一起老城墙上长出青苔后,看起来就有年头了。城门上的匾额重新刷了漆,“如意城”三个字描了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城门口的石板路重新铺过了,坑洼填平了,下雨天不再积水。路边种了两排柳树,是沈蘅让赵铁牛从山下移栽过来的,活了不到一半,活下来的那些已经抽了新芽。
沈蘅蹲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把晒好的草药一把一把地收进竹筐里,动作不快不慢。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手腕上没戴任何首饰。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她的手指比以前粗糙了,指尖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药汁的颜色。
女儿如意蹲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裙角。如意刚满一岁,还不会走路,但已经会爬了。她爬得快,爬起来像一只小壁虎,嗖嗖的,稍不注意就爬到了院子角落里。沈蘅每次都要追她,追得气喘吁吁。如意不闹,她爬远了会回头看一眼沈蘅,看到沈蘅还在,就继续往前爬,看到沈蘅不在,就哇地哭出来。
儿子念安在追一只鸡。那只鸡是隔壁王婶家养的,今天越墙跑了过来。念安已经会走了,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鸭子。他追着鸡满院子跑,鸡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和鸡对话。他的脸上和衣服上全是泥,两只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鸡被他追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念安站在墙下面,仰头看着墙头上的鸡,嘴一瘪要哭了。谢九安走过来,单手把儿子从地上捞起来举过头顶。念安不哭了,咯咯地笑着,两只小手在父亲脸上乱抓。
谢九安的左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他劈柴只用右手,左手扶着木桩,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动作利落干脆,像他的刀法。他劈完了柴,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另一头的沈蘅。她在收草药,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如意蹲在地上的小影子迭在一起,像一幅画。
风灵儿的声音从城门口传过来,隔着好几条巷子都听得见。“刀不是这么拿的!虎口对着刀背,不是对着刀刃!你想把自己的手指头切下来当腊肠腌吗?”她在教几个少年刀法。那些少年都是破城本地孩子,父母在围城之战中死了,成了孤儿。沈蘅收留了他们,风灵儿教他们刀法。风灵儿喊得嗓子都哑了,但这些少年学得很认真。
杜七的杂货铺重新开张了,货架上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货物,油盐酱醋、布匹针线、糖果点心,什么都有。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听着隔壁酒馆里传出的划拳声,嘴角挂着笑。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报仇,是开一间不用提心吊胆的铺子。现在他实现了。
宋伯庸住在城北的一间小院里。他不喜欢热闹,一个人住,每天在院子里练剑,练完剑就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的木棍还拄着,但走得比以前快多了。他偶尔会去林婉清的墓前坐坐,带一壶酒,坐在墓碑旁边喝,喝完了把酒洒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拍拍土,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沈蘅把草药收完了,站起来捶了捶腰,把竹筐搬到屋檐下。如意还攥着她的裙角,被她拖着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沈蘅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如意咯咯笑。
念安在谢九安怀里,看到母亲亲了妹妹,也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嘴里“啊啊”地叫着。沈蘅笑了,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也亲了一下。念安满意了,把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安静了下来。
沈蘅靠着柱子伸了伸腰。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晒草药的竹筐、劈好的柴火、墙头上耀武扬威的鸡、蹲在门口的猫、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少年们。如意城住了一千多口人,每一天都在变好。
夜里,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星星。西北的天空清澈得能看到银河,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谢九安从屋里走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外衣,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如意城已经安静下来了,从城门口到巷尾一片漆黑,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烛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沈蘅靠着谢九安的肩膀没有睡着,只是在看星星。谢九安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如意在屋里睡了,念安在屋里睡了,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床上,挨在一起。念安的手搭在如意的肚子上,如意的手搭在念安的胳膊上,两个人呼吸均匀,此起彼伏。玉佩戴在她的颈间贴着她的锁骨,很安静,不发光的。沈蘅低头看了一眼衣领里露出的玉佩,指尖在如意娘的刻痕上慢慢抚摸了一遍。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想到自己前世在图书馆里翻古籍,想到那本泛黄的古籍夹着这枚玉佩,想到穿越的那一刻——眼前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再从黑色慢慢亮起来。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谢九安,是一个接生婆。那间昏暗的产房,母亲林婉清苍白的脸。她从一出生就开始逃亡了。逃了二十六年。现在不用逃了。
沈蘅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谢九安没有说话,点了下头,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叩了两下。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干燥而温暖,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熟透了的麦田的香味。沈蘅闭上了眼睛。谢九安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很大很厚。她缩在外衣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越来越平稳,不再去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她在想明天要种什么草药,女儿如意明天会不会学会走路,儿子念安明天会不会又把王婶家的鸡追得满院子乱飞。
风把灶房的门吹开了。灶膛里的余烬被风吹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铺在院子里。晒草药的竹筐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网状的阴影,风吹着竹筐里的草药残渣在地上移动着,从一个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鸡在墙头上缩成一团,梦呓似的咕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谢九安的手搭在沈蘅的手背上一直没动过。沈蘅整个人缩在老槐树下,槐花早就谢了,但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么若有若无的。巷口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城门口有人换岗,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