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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朝廷来使

如意娘 云中龙 2076 2026-08-11 21:05:32

新帝登基的旨意传到如意城时,已是深秋。沈蘅正在院子里收草药,风灵儿靠在墙边读那道抄来的邸报,念着念着笑出了声。“永安,这年号取得好,永不了多久就得安。”她把邸报扔给杜七,从沈蘅手里的竹筐中抓了一把草药闻了闻,苦得她直皱眉,又扔回去了。新帝是宗室子弟,论辈分是先帝的侄子,十五岁,登基前在王府里养尊处优。

朝臣们拥立他是因为他年纪小、好控制,但控制他的人太多,谁也不服谁,三家顾命大臣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你参我贪污,我参你卖国,折子堆得比人还高。斗了三个月,把朝廷斗得乌烟瘴气。不知是谁先想起了沈蘅,说沈蘅有能力有威望有军队,若能请她入京辅政,定能镇住场子。其他人一听,竟然没有反对,因为他们谁也压不过谁,与其让对手上位,不如请一个不争皇位的外人来平衡局面。

太监来如意城那天,风正大。黄叶从老槐树上飘下来,落了一院子,扫都扫不及。太监是御前的人,姓刘,四十来岁,白面无须,走路没有声音,在太和殿上站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当马车停在如意城门口看着城墙上那些新补的缺口和缺口后面那些提着刀的人时,他发现自己还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城墙上站着的不是禁军,是赵铁牛光着膀子扛着刀。城门口蹲着的也不是百姓,是林虎带着古姜氏族的战士在磨刀。

刘公公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冠,双手捧着圣旨走进了如意城。

沈蘅在城主府正堂接见了他。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茶,喝了一半,已经凉了。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手腕上没戴任何首饰,如果不是谢九安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刘公公,如果不是门外风灵儿靠在柱子上双刀挂在腰间,刘公公一定会以为面前这个女人只是个普通的乡野村妇。但他知道她不是。他看过那份邸报,知道这个女人做过什么。

刘公公展开圣旨,念了一大堆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大意是新帝年幼,朝局动荡,请沈蘅进京辅政,位同顾命大臣。他念得声音又尖又细,在正堂里回荡,念完了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笑容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蘅端起那半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不去。”就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公公的笑容僵住了,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圣旨,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双手捧着递上来,说陛下说了您若不去他就亲自来西北请您。沈蘅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临摹的字帖。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让他来吧。”

刘公公的脸彻底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谢九安按在刀柄上的手又闭上了嘴。风灵儿从门外走进来,在刘公公面前站定,腰间的双刀离他的脖子不到三尺远。刘公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二十年太监生涯的素养让他站住了,没有失态。

“你回去告诉他们,朝廷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沈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再转告他们一句话,谁敢来西北烦我,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刘公公灰溜溜地走了。他走出城主府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爬上马车,帘子放下来,车夫甩了一鞭,马车飞似的逃出了如意城。城墙上赵铁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旷野上传出去很远。马车越跑越快,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风灵儿靠在城主府门口的柱子上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啐了一口,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鞘里。

风灵儿走回正堂,沈蘅已经把茶碗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叶铺了满地还没来得及扫。风灵儿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那些落叶。“你就不怕他们派兵来?”

沈蘅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他们不敢。我们手里有如意娘,有谢家旧部,有古姜氏族。谁敢动?”

风灵儿没有再问了,那些落叶被风吹着从墙根翻过墙头飘到隔壁院子去了。

夜里,谢九安站在城墙上没有睡。他看着南方官道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左臂的旧伤在阴天会隐隐作痛,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不疼了。如意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剩城墙上火把在风中跳。

沈蘅从石阶走上城墙,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她走到谢九安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也看着南方那条官道,比他晚开口了片刻。

“朝堂那些人,请我入京,不是因为我厉害,是他们谁也斗不过谁。与其让对手上位,不如请一个外人来平衡局面。等他们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这个外人。”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谢九安听得很清楚。

谢九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火把的光线下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手从刀柄上移开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如意城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缓慢而沉重,城墙上的火把是它睁着的眼睛。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它在打呼噜。沈蘅的手回握过来,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站在城墙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南方那条官道的方向。官道上一盏灯笼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巨蟒。

沈蘅靠在谢九安肩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两只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风吹散了她没有束起的头发,几缕碎发打着她的脸。她整个人缩在外衣里,女儿如意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儿子念安的脸也浮现在脑海里。

谢九安松开沈蘅的手,从腰后抽出断刀在城墙上磨了几下。石砖粗糙,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他磨完了刀,用手指试了试刀锋,刀锋划破指腹,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擦,把刀插回鞘里。他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冰凉,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尖有些发麻。

南方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不是灯笼,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很淡,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洗净的脸。风从官道的方向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沈蘅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炊烟味,也闻到了危险的气味。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在谢九安的手心里慢慢收紧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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