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朝廷后的第二年春天,如意城变了模样。学堂建在城北原来堆放杂物的一片空地上,三间大瓦房,刷了白灰,窗户糊了新的油纸,透进来的光线亮堂堂的。沈蘅站在讲台后面,面前坐着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刚断奶,被哥哥姐姐抱在怀里。她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一”字,又写了一个“二”字。孩子们跟着她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尖有的粗,混在一起像一锅没煮熟的粥。沈蘅没有不耐烦,她念一遍,孩子们跟着念一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孩子终于学会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二”,沈蘅笑了。
教完了算术教草药。她从竹筐里拿出一把晒干的蒲公英,举起来让孩子们认。“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你们谁嗓子疼了,拿它煮水喝。”孩子们伸长了脖子看,坐在前排的一个小男孩伸手想摸,沈蘅把蒲公英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了眉头说“苦”。沈蘅说药都是苦的,但能救命。她把蒲公英收回来放回竹筐里,又拿出几样草药,一样一样地教,不急不慢。学堂外面站了几个妇人,是孩子们的娘,她们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着自家孩子跟着沈蘅念草药名字的样子,脸上带着笑,笑着笑着就抹起了眼泪。
医馆开在学堂隔壁,三间房打通了,摆了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白布。陈大夫从卧龙坪赶来帮忙,老头七十多了,走路要拄拐,但把脉的手还是很稳。他坐在医馆门口晒太阳,看到有人来看病,就站起来拄着拐走进去,把完脉开方子,让学徒抓药。学徒是沈蘅从破城孩子里挑的,两个小姑娘一个小子,学得认真,抓药时用戥子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称错了。
兴修水利那阵子,沈蘅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一个月。她穿着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踩在泥地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测量地势。前世学过的那些水利知识,测量、分流、蓄水,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光了,但站在那片干裂的荒地上时,那些知识自己从脑子里钻了出来,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带着百姓挖了一条三里长的水渠,从山上的溪流引水下来,经过如意城,浇灌了城外的千亩荒地。水渠通水的那天,全城的人都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男人扛着铁锹,站在渠两岸看着水流从上游滚滚而来。水声哗哗的,有人哭了,还有人跪下了,跪在渠边捧起水喝了一口,哭着说“甜的”。
新式农具是她画了图纸让铁匠打的。曲辕犁、筒车、风车,她在前世博物馆里见过这些农具的复原图。她凭着记忆把图画出来,铁匠老张头看了半天没看懂,沈蘅就蹲在地上拿炭笔给他一步一步地讲,讲了一个下午老张头终于点了点头。第一架曲辕犁打出来的时候,沈蘅亲自牵着牛试犁,犁铧翻开泥土,又深又匀,比旧式犁快了一倍还不止。老张头蹲在地头看着犁过的地,嘴里叼着烟袋,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白活”。周围围观的百姓哄笑起来,笑声震得田埂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玉佩的新用途是沈蘅无意中发现的。那天她在城外勘察地势,手握着玉佩,闭着眼感受地下的水脉。通灵之力从玉佩中涌出,像蛛网一样向地下延伸,感受到了泥土的温度、石头的湿度,在十多丈深的地方,有一条暗河在流动。她睁开眼,让赵铁牛带人在那个位置打井。打了三天三夜,打到第四天清晨,水从井底涌了出来,清凉甘甜。赵铁牛趴在井沿上喝了一口,仰天长啸了一声。从那以后沈蘅带着百姓在如意城周围打了十几口井,把荒原变成了良田。
西北其他城池的百姓听说了如意城的富庶,纷纷前来投奔。有赶着骡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拖家带口步行的,络绎不绝。沈蘅来者不拒,只要有手有脚肯干活,就给一口饭吃给一间屋住。如意城的人口从百来户增长到上千户,城墙往外扩了三回,每回都扩得比上一次大。
谢九安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断刀,身后是一队巡逻的民兵。民兵们穿着黑色的短褐,腰间挎着刀,步伐整齐。他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谢九安站在垛口旁边看着远处学堂的方向。沈蘅正从学堂里走出来,手里抱着教案,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孩子们像一群小鸡一样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的,如意也在里面。如意已经两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走在最前面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她回头朝身后的孩子们喊“快点快点”,声音清脆得像是冬天早晨的第一声鸟叫。
谢九安的嘴角慢慢弯了上去。他把断刀插回腰后走下城墙,沿着巷子走过去。孩子们看到他齐声喊“谢叔叔好”,他点了点头。如意跑到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腿,仰着头看着他的脸说“爹你看我娘给我的新衣裳”,红色棉袄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谢九安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如意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念安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蚂蚱,喊“爹你看我抓的”。谢九安伸手把儿子也抱了起来,一手一个。
沈蘅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爷仨,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走过去从谢九安怀里接过女儿如意,如意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口水糊了她一脸。沈蘅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女儿放在地上,让她去找哥哥玩。如意和念安手拉手跑远了,跑进了巷子里,不见了。巷子里传来如意的声音“哥哥你等等我”,念安的声音“你快点”,然后是两个人的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
谢九安站在沈蘅身边,和她并排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方向。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开口。
“你做城主,我做你护卫。”谢九安的声音不大,但巷口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蘅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当年在乱葬岗捡起那把断刀时说“我是谢九安”时的表情一样,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手摸了摸他眉骨上那道刀疤,指尖从刀疤的起点滑到终点。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如意城的巷口,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灵儿的声音从校场方向传过来,大嗓门,隔着好几条巷子都听得见。“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刀不是让你们拿来看的!再偷懒中午没饭吃!”然后是少年们齐声应“是”,声音大得整座如意城都在跟着晃。
沈蘅转过身朝校场的方向走去。谢九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不太远。巷口卖馄饨的老汉看到他们,笑着喊了一声“城主”,沈蘅朝他点了点头。馄饨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遮住了老汉的笑脸。如意城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像水渠里的水,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从山上流到田里,从田里流到渠尾,从渠尾渗进土里,滋养着这片曾经干裂了三年的土地。风吹过如意城的上空,带着新翻泥土的腥香和远处麦田里青苗的气息。城墙上新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意”两个大字被阳光照得发亮。城门口又有人来了,赶着骡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赵铁牛站在那里登记名册,他握着毛笔,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态度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把木牌递给那个人,那人接过木牌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带着一家老小走进了如意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