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草药采得差不多了。沈蘅把竹筐放在地上,锤了锤腰。今年如意城的雨水比往年少,山坡上的草药长势不如去年,金线草矮了半截,七星剑的叶子也小了一圈。她蹲下来挖了几株党参,根须还好,粗壮有力,掰开一截尝了尝,苦味正,不柴。她把党参放进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准备往回走,颈间的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体温捂热的温热,是真真切切的、像被火星溅到一样的烫。她的手指猛地按上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钻进了脑子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守玉人,来见我。”
沈蘅的手停在玉佩上。如意娘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玉佩内部的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冬眠了很久的蛇,终于被春天的暖阳晒醒了,在泥土深处慢慢地、慵懒地翻了个身。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后山还是那个后山,乱石、荆棘、枯草,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脚知道该往哪里走——不是她知道,是玉佩在牵引她。她的腿不受控制地向西走去,穿过一片乱石滩,钻进了一丛密不透风的荆棘。荆棘划破了她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停。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荆棘突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面环山,中间的平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松。松树的树干粗得要三四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空地都罩在了阴影里。树根从泥土中隆起,虬结盘错,像无数条苍老的巨龙伏在地上,沉睡了千年。
古松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沈蘅看着那个老人,心跳漏了一拍。老人须发皆白,白得发亮,像冬天的雪。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胡子垂到了胸口。他穿着一件麻布衣裳,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松木的,没有雕花,没有上漆,就是一根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树枝。
老人的眼睛闭着。沈蘅站在空地边缘,不敢往前走,也不敢退。玉佩在她颈间继续发烫,烫得她锁骨下方的皮肤微微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棵古松。
“你来了。”老人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孔,眼白泛黄,但那双眼睛看着沈蘅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遍,像在看一本翻开的书。他的声音和脑海中那个声音一模一样,苍老,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心口里涌出来。
“你是谁?”沈蘅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没有回答,枯瘦的手指抬起来,颤巍巍地指向她颈间的玉佩。如意娘在他手指的方向微微发光,玉石内部的纹路亮了起来。那些纹路沈蘅从未见过,在日光下看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棉絮和裂纹,但当玉佩感应到老人的气息时,那些棉絮和裂纹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像一张折叠了千年的地图被火焰慢慢烤开,露出了底下被掩盖的真容。
“古姜氏族世代守护如意娘。老朽是这一代的守族人,活了二百三十六岁。”老人的声音很轻,古松的树冠挡住了风,挡住了阳光,挡住了时间。沈蘅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
“如意娘每百年会自行选择一位守玉人。被选中的人会穿越时空来到这里,成为如意娘的主人,成为通灵之力的守护者。上一任是林婉清,这一任是你。”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蘅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意娘为什么会选中我?”
老人看着她,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微笑的表情。“你想知道?你比你母亲更强。你母亲心里有恨,恨崔锦华,恨皇帝,恨这个世界。她带着恨意来到这里,带着恨意当了守玉人,带着恨意被囚禁了二十年,最后带着恨意死在了如意城。她的恨没有错,但恨让她无法完全掌控如意娘的力量。”老人的手抬起来,拐杖点在地上,笃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沈蘅的心跟着那声响猛地跳了一下。“你不一样。你心里没有恨,只有爱。你爱你的孩子,爱你的丈夫,爱你的朋友,爱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如意娘喜欢这样的主人。所以它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比林婉清强,是因为你比她完整。”
沈蘅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流着落在地上,渗进古松树根下的泥土里,滋养着那些蛰伏了千年的菌丝。老人看到她的眼泪,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能活多久?”沈蘅的声音在发抖,但问得很清楚。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玉佩在,你在。玉佩碎了,你也会消失。”沈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但它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了。”老人的手抬起来,拐杖指着沈蘅的心口,虚点了一下,“你的心跳就是它的心跳,你的呼吸就是它的呼吸。你活着它就不会碎。它活着你就不会死。”
沈蘅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如意娘三个字贴着她的皮肤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她的眼泪滴在玉佩上,没有滑落,被玉石吸收了。水滴渗进玉石的纹路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蘅擦了擦眼泪,蹲下来和老人平视。“您跟我回城住吧。”老人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下做的。“老朽该走了。守玉人,愿你平安。”
他站了起来。沈蘅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老人的身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活了二百三十六岁的人。他拄着拐杖从古松树下走出来,从沈蘅身边走过,走向那片荆棘丛。荆棘在他面前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他走过荆棘丛,走进了山林深处,没有回头。白发在他身后飘散,和山林间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雾了。
“前辈!”沈蘅追了几步,冲到荆棘丛前。荆棘已经合拢了,密密匝匝的,没有路。她拨开荆棘钻过去,那边还是那片乱石滩,和来时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蘅站在乱石滩中央,衣领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荆棘刺。她的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泪痕,左脸有泪,右脸也有泪。她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如意娘贴着她的锁骨,温热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的手从玉佩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没有握成拳头,只是蜷着。
风吹过后山,乱石滩上的碎石被风推着,从一块石头滚到另一块石头,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蘅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走过乱石滩,走过那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走过那些干枯的荆棘丛。她在山坡上看到了自己的竹筐,竹筐里那十几株党参还安安静静地躺着,根须上沾着的泥土还没有干透。她弯腰把竹筐拎起来,挂在胳膊上,继续往山下走。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如意城炊烟的味道。
如意城的城门在望。城墙上赵铁牛在带人巡逻,他的大嗓门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到。城门口有人在排队进城,挑担的、赶车的、牵孩子的,和往常一样。沈蘅走过城门洞,走进如意城。巷子里有人在吵架,两个妇人为了晾衣服的地盘争得面红耳赤。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吵架的妇人马上闭了嘴,讪讪地散了。沈蘅没有看她们,走过巷口,拐进了城主府的院子。
谢九安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到沈蘅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泪痕,袖子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手臂上还有血痕。他走过来从她胳膊上取下竹筐放在地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怎么了?”谢九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蘅看着他——眉骨上那道刀疤,左手上那截断指的残根,腰后那把断刀。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上去。“没什么。想你了。”谢九安愣了一下,罕见地怔在原地,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如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蚂蚱,念安跟在后面追。两个孩子跑到院子里看到父母手拉着手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如意歪着头看了看,拉着念安又跑回了屋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沈蘅靠在谢九安肩上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如意城的城墙。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晒在院子里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晃。沈蘅的手被他拢在掌心里。她低下头看着那枚如意娘玉佩,贴着她的锁骨,很安静地发着微光。玉石的内部在缓慢地流动着,像一张被折叠了千年的地图终于被完全展开,铺平,然后被风合上。灶房里传来乳母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铁铲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沈蘅闭着眼,嘴角一直是翘着的,没有落下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