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城的除夕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城主府正堂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是赵铁牛用几块厚木板临时拼的,桌面不平整,碗筷放上去会微微晃动,但没人介意。桌上摆满了菜,有鸡有鱼有肉,还有沈蘅亲手包的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菜是自己种的,猪是隔壁王婶家养的,肉剁得很细,拌上葱姜蒜,闻着就让人流口水。沈蘅站在桌边包饺子,手指灵巧地捏出一个个褶子,捏出来的饺子像一只只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谢九安坐在她旁边学包饺子,动作笨拙得要命。他把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放上去,对折,捏了一下,馅从左边挤出来了,再捏一下,馅又从右边挤出来了。他皱了皱眉把皮重新摊开,舀掉一半馅再包,这次不漏了,但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打瘸了腿的蛤蟆。
风灵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还是去劈柴吧!包饺子这活儿不适合你!”谢九安难得地脸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他没有反驳,低着头继续包。包到第五个的时候像样多了,包到第十个的时候已经能看了。沈蘅看着他包的那个饺子,嘴角翘着,没有笑出声。
杜七和风灵儿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两个人喊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服谁。杜七输得多喝得多,脸已经红得像煮熟了的虾。风灵儿输得少但喝得也不少,她的脸红得不明显,但话多起来了。她拉着宋伯庸的手说了一大堆话颠三倒四的,宋伯庸被她拽得东倒西歪,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赵铁牛蹲在门槛上啃猪蹄,啃得满脸油光。他一边啃一边跟旁边的人吹牛,说当年在卧龙坪打架的时候一个人打十个,刀都没出鞘就把人打趴下了。旁边的人不信,起哄要他现场演示,他摆摆手说“大过年的,别见血”。
双胞胎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身上沾满了面粉。如意爬到沈蘅脚边,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小脸上全是面粉,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她伸手从案板上抓了一块饺子皮,缩回桌子底下去了。念安跟在后面追她,两个人在桌子底下你追我赶,撞得桌腿咚咚响。桌上的碗筷跟着晃了好几次。
沈蘅弯下腰钻进桌子底下,一手一个把他们拎了出来。两个小东西被她提到半空中,腿还在蹬。如意手里攥着那张饺子皮不肯松手,念安脸上糊了一坨面粉。她把两个孩子放在椅子上,拿湿布给他们擦了脸和手。如意趁她不注意又把饺子皮塞进了嘴里,嚼了两口吐了出来,皱着小脸说“不好吃”。沈蘅叹了口气,把饺子皮从她手里夺下来,塞了她一块糖,她立刻笑了。
酒过三巡,宋伯庸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的脸已经红了,眼睛也红了,但站得很稳。他看着满桌的人,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二十年前,老奴以为谢家完了。没想到还能活到这一天,看到少主成家立业,看到如意城这么兴旺。老奴这辈子值了。”他一仰头把酒干了,眼泪流了下来。赵铁牛站起来,眼眶也红着,说了一句“宋叔说得对”,也干了。
风灵儿站起来拍拍桌子:“都别哭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她把酒碗举起来,对着沈蘅的方向。“沈蘅,我敬你。当年要不是你在茶楼收留我,我还在南春坊的屋顶上喝西北风呢。”沈蘅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她,笑了。“你当年差点把我的茶楼拆了。”风灵儿哈哈大笑,两个人都干了。
沈蘅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四周。谢九安坐在她旁边,风灵儿站在对面,杜七靠在椅背上,宋伯庸拄着木棍站在门口,赵铁牛蹲在门槛上。所有的人都看着她,等她说。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谢谢你们,陪我走过这一路。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说得很清楚,“这一杯,敬大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沈蘅仰头把酒干了,酒很烈,辣得她直皱眉。她咽了,把酒杯放下。谢九安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不暖和。他握紧了,她没有抽开。
午夜钟声敲响了。不是钟,是赵铁牛在城墙上敲响了一口铁锅。锅声沉闷,一下一下的,传遍了整座如意城。城门口有人放起了鞭炮,炸响声中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呼声。烟花从城墙上冲上夜空,嘭的一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座如意城照得如同白昼。
沈蘅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漫天的烟花。谢九安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安。念安在父亲怀里打着轻轻的呼噜。如意还醒着蹲在地上看蚂蚁,但除夕夜根本没有蚂蚁。她在看地上炸碎的鞭炮纸屑,红色的纸屑在月光下像一地的花瓣。
沈蘅依偎在谢九安怀里,抬头看着那些烟花,一簇簇地在头顶炸开、散落、消失。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头顶,闭了一会儿眼。风吹过来很冷,但他很暖,她也很暖。
“这一世,真好。”沈蘅说了这五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风说。风把这句话吹走了。谢九安听到了,他嗯了一声。
烟花还在放。如意城千家万户灯火通明。沈蘅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光,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她从乱葬岗的棺材里爬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她没有。她跑着跑着跑进了卧龙坪,跑进了南春坊,跑到了忘川,跑到了西北,跑进了这座城。她跑了一路跑出了一条命,跑出了一个家。
谢九安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几分。她回过神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他的下巴有胡茬,扎得她嘴唇有点痒。她笑了,他也笑了。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如意趴在沈蘅肩上打着小呼噜,念安在谢九安怀里睡得正沉。沈蘅把女儿往上颠了颠,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巷口的馄饨摊收了,老汉挑着担子回家去,担子一头的汤锅还冒着热气。他走过沈蘅身边时停下来放下了担子,从怀里掏出一串鞭炮递给她。“城主,新年好。”沈蘅接过鞭炮道了声谢。老汉挑起担子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风灵儿从正堂里走出来,喝得走路都打晃,手里还端着一碗酒。她走到沈蘅面前举起碗。
“沈蘅,新年好。”她仰头干了,沈蘅没有酒了,但她对着风灵儿的方向虚敬了一下。风灵儿看着她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杜七从后面追出来扶住她,她靠在杜七肩上哭着说“老娘这辈子值了”。沈蘅看着她又哭又笑,自己也哭了。
谢九安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心冰凉,她的也是,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放开。烟花放完了,如意城安静了下来。风也停了,但还有鞭炮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沈蘅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火药味,也闻到了饺子的香味。灶房里还有一锅饺子没煮,明天早上再煮吧。
沈蘅抱着如意转身走回了院子。谢九安抱着念安跟在她身后。两个孩子被放在床上挨在一起。念安的手搭在如意的肚子上,如意的手搭在念安的胳膊上。沈蘅给他们盖好被子,如意翻了个身,手从念安胳膊上滑下来,攥住了被角。念安的手还搭在她的肚子上。
沈蘅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她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亲得很轻。梦里的如意嘴角翘了一下。念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谢九安走过来拉起沈蘅的手,两个人走到窗边。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大。如意城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炊烟停了,灯火熄了,狗也不叫了。沈蘅靠在谢九安肩上闭上了眼。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像如意城的城墙。她听着那心跳声呼吸渐渐均匀了,睫毛不再颤动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如意城,城里有她的爱人、孩子、朋友,还有那座永远亮着灯的城。她站在那里看着如意城看了一整夜,直到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