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如意城的城墙又往外扩了两回，青砖灰瓦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伏在西北的荒原上。城门口的石板路铺到了五里外，路边种了两排梧桐树，是谢九安一棵一棵从山上移栽下来的，今年夏天已经能遮阴了。城里的百姓从千来户增长到几千户，房子盖了一排又一排，从城门口一直盖到城墙根底下。
沈蘅站在城墙上牵着女儿如意的手。如意六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棉袄上绣着一朵小花，是风灵儿帮她绣的，歪歪扭扭的，但如意很喜欢。她踮着脚尖往城下看，看到熙熙攘攘的集市，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娘你看那个糖葫芦”。谢九安站在沈蘅身边牵着儿子念安的手。念安六岁了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褐，背着一把木剑，是谢九安亲手削的。他的脸晒得黝黑，表情严肃，和谢九安如出一辙。
如意城今天张灯结彩。城墙上挂满了红灯笼，城门上贴了大红的对联，上联写着“如意城中如意平安”，下联写着“守玉人守岁岁年年”，横批“人间烟火”。是宋伯庸写的，笔墨酣畅，一笔一划都有力透纸背的力量。百姓们自发组织集市，从城门口摆到城主府，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年画的、卖剪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风灵儿在城下带着民兵维持秩序。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双刀，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她的嗓门最大，“别挤别挤——”“那个卖糖葫芦的你往边靠——”“说你呢——”声音穿过半座城。百姓们不怕她，笑着给她让路。
杜七在城门口摆了一个茶水摊，免费给来往的人供应茶水。他的杂货铺已经开了三家分号，但他今天不卖货，蹲在茶摊后面给每个人倒水，倒得手腕都酸了，脸上一直带着笑。
沈蘅牵着女儿走下城墙走进人群中。百姓们看到她们纷纷让路，有人喊“城主”，有人喊“沈姑娘”，有人喊“如意娘”，喊什么的都有。沈蘅朝他们点头微笑，走得很快，如意的小短腿跟不上她。
“娘，你走太快了！”如意跺着脚喊。
沈蘅停下来等她，如意跑过来牵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的脸，眉头皱得很紧。“娘笑了。”沈蘅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笑，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一直翘着，翘了很久了。如意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如意仰头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不走了。沈蘅买了一串给她，如意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粘在牙上，她咧嘴笑了，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念安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妹妹手里的糖葫芦，没有要，但他咽了口唾沫。沈蘅又买了一串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父亲一眼，谢九安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咬了一口。糖粘在牙上，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
谢九安看着儿子吃糖葫芦还一脸严肃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
夕阳西下。如意城被染成了金红色。集市散了，百姓们收摊回家，巷子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沈蘅一家四口坐在城墙上看日落。如意坐在垛口上，两条小腿垂在外面晃来晃去。念安站在她旁边，木剑抱在怀里，像一个小侍卫。如意指着天边喊了一声，“娘，天上有彩虹！”念安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那不是彩虹，是晚霞。彩虹是下雨之后才会有。”如意不服气，说就是彩虹，念安说是晚霞，两个人拌起嘴来，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沈蘅笑着看他们，没有劝架。如意吵不过念安嘴一瘪要哭了，念安看她快哭了马上不说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如意接过糖塞进嘴里，不哭了，腮帮子鼓鼓的。念安看着她的脸没有说“你哭了你输了”，他什么也没说，重新抱好木剑站在一旁吹风去了。
沈蘅看着两个孩子手心暖暖的。谢九安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手背。如意娘玉佩贴着她的锁骨，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滴凝固了千年的泪水，终于融化了。玉石内部的纹路消散了，如意娘三个字也模糊了，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浸过，墨迹晕开了，快要看不清了。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玉佩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入她的身体。
“它已经和你完全合一了。你就是如意娘，如意娘就是你。”宋伯庸今天上午对她说了这句话。他拄着木棍站在城主府门口，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嘴角却带着笑。“姑娘，老奴活了七十年，见过很多人，但您是最特别的一个。”沈蘅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哭了，她用袖子给他擦眼泪，他握住了她的手握了很久。
沈蘅坐在城墙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从金红色变成了紫红色，从紫红色变成了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了灰蓝色。天快黑了。如意靠在母亲身上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念安走过来把妹妹从垛口上抱下来。如意被他抱着，脑袋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念安抱着她走了几步，腿短，抱得不太稳。
谢九安从他怀里接过如意，如意在父亲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沈蘅站起来看着城下的如意城。万家灯火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巷口的路灯，然后是各家的窗户，最后是城墙上那两排红灯笼。灯火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银河。
“你做得很好，守玉人。去吧，去享受你应得的人间烟火。”如意娘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她母亲的、也是玉佩的、也是她自己内心的声音，三个声音叠在一起温柔而安宁。
沈蘅靠进谢九安怀里闭了眼。如意在她旁边睡着了，念安坐在父亲脚边抱着木剑守着全家。烟花从城墙上冲上夜空，嘭的一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漫天的烟火照亮了如意城，照亮了城墙上一家四口的身影，照亮了远处山坡上林婉清的墓碑，照亮了城门口那块写着“如意”二字的匾额。整座城都在光中晃了明暗，暗了又明。风吹过城墙，带着烟火气和孩子熟睡的呼吸声。
沈蘅在谢九安怀里轻轻动了动，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
“嗯。”
就一个字。她闭上眼睡了。念安抱着木剑守在那里。如意打着小呼噜。烟花放了一轮又一轮没有停过。如意城的灯一盏都没有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