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深山,古木参天,连绵的雨幕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泥泞的山路蜿蜒向上,像是一条难以捉摸的灰蛇。沈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斗笠上的雨水顺着帽檐断了线似的往下淌,打湿了她一身粗布猎户装的衣摆。虽然腿脚酸痛,每走一步都要克服湿滑泥土的阻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紧紧盯着前方那道模糊的身影。
萧玦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是一身不起眼的短打,却难掩那股挺拔如松的气度。他时不时回过头,向身后的沈黎伸出手,掌心宽厚有力。
“路滑,小心。”他的声音穿过淅沥的雨声,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沉。
沈黎没有矫情,将手递给他,借着那股力道翻过一道满是青苔的土坡。两人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意透过冰冷的雨水传了过来。
“多谢殿下。”
“叫我名字。”萧玦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拉着她继续前行,“这荒山野岭,没有君臣,只有你我。”
跟在最后的墨影背着沉重的包裹,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宛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而最前方的林风则像只灵巧的山猫,穿梭在林木之间,每隔一段距离便在树干上留下不易察觉的记号。
“小姐,殿下,就在前面了!”林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欣喜。
穿过一片茂密的荆棘林,一座孤零零的木屋赫然出现在半山腰的空地上。木屋由几根粗壮的原木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四周围着简易的篱笆,因为常年无人修整,显得有些荒凉破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木屋的窗户里透出一抹昏黄的烛光,在雨雾中摇曳,显得格外孤寂。
“这就是林风探查到的隐居之所?”萧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若非太后娘娘提供的线索,谁能想到先太子最后的亲信,竟躲在这种地方苟活。”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说话。”沈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坚定,“只要能问出当年的真相,这趟苦就值得。”
就在四人靠近篱笆时,原本静默的木屋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后窜出,瞬间挡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头发花白凌乱,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左腿似乎有些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手中的那把柴刀却磨得雪亮,刀尖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森寒的光芒,浑浊的老眼中透着如同孤狼般的警惕与凶狠。
“什么人!”老者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砺的铁片在摩擦,“此乃私人禁地,若再往前一步,休怪老汉刀下无情!”
墨影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护主,却被萧玦抬手拦住。
萧玦上前一步,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并未摆皇子的架子,而是对着老者拱手一礼,语气恭敬:“晚辈萧玦,这位是沈家嫡女沈黎。我们要找的,正是昔年先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想必就是老丈您了。”
听到“先太子”三个字,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作一股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怨毒:“先太子?嘿嘿……如今世上还有谁记得先太子?你们是宫里派来的杀手吧?想要斩草除根?休想!老汉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我们不是杀手!”沈黎急切地开口,上前一步,任凭雨水淋在脸上,“若要杀您,何必等到今日?我们来,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为了给先太子,也为了给我那蒙冤而死的祖父一个清白!”
老者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沈黎:“你是沈家的丫头?镇国公的孙女?”
“正是。”沈黎从怀中掏出一块泛旧的玉佩,那是沈黎从父亲遗物中翻找出来的,正是当年先太子赠予沈家祖父的信物,“老丈请看这个。”
老者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玉佩上的纹路,那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突然僵住了。那是太子私印的纹样,绝无仿制。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像是怕烫伤一般缩了回去,良久,那把锋利的柴刀终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是太子爷的东西……真的是……”老者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下,声音哽咽难言,“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人惦记着主公的清白……没想到,我沈林躲了半辈子,还能见到故人之物。”
萧玦见状,神色缓和,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者:“老丈,雨大,能否让我们进屋说话?我们此番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老沈林抹了一把脸,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叹了口气:“进来吧。都是苦命人,这破屋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进了屋,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简单的锅灶。
萧玦并未嫌弃,扶着沈黎坐下。墨影和林风守在门口,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老侍卫生起火,煮了一壶热茶。捧着温热的茶碗,沈黎感觉身子终于暖和了一些。她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沧桑的脸,忍不住问道:“老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史书上只寥寥数语,说先太子意图谋反,兵败身亡。可我祖父只是个武将,从未涉足朝党之争,为何会被满门抄斩,只剩我父亲一支苟延残喘?”
提到旧事,老侍卫那浑浊的眼中再次燃起了一团火,那是恨,也是痛。
“谋反?那是天大的笑话!”老侍卫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先太子仁厚,一心为民,与老镇国公意气相投,两人发誓要推行新政,削弱世家门阀,还田地于百姓,还寒门士子一条上升的路。可这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啊!那些权贵世家,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联合起来反扑。”
老侍卫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那一年的秋猎,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那些所谓的‘叛军’刺客,其实是某位权贵豢养的死士。他们栽赃先太子谋反,逼宫杀人。而老镇国公……他是个实诚人,明知是死局,还要硬闯营帐,拿着证据为太子辩解……”
说到这里,老侍卫已是老泪纵横:“太子爷为了保全老镇国公一家,在死前喝了毒酒,只求陛下放过镇国公一脉。可那些人斩草要除根啊!镇国公最终还是死在了流放的路上,那是被人在水里下了毒……”
沈黎听得心如刀绞,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原来祖父并非因罪而死,而是为了忠义,为了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太子。
“那些畜生……”萧玦咬牙切齿,眼中杀气腾腾,“既然真相如此,他们凭什么高居庙堂,享受荣华富贵?”
老侍卫看着两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站起身,拖着那条残腿走到床边,从床板下的暗格里摸索出一个油纸包。
“太子爷临终前,曾料到会有翻案的一天。”老侍卫捧着油纸包,郑重地放在桌上,“他留下了这份密函,里面记录了当年那些参与构陷的权贵名单,以及他们私通外敌、贪墨军饷的罪证。只是太子爷说,这东西太过凶险,若非遇到绝对可信之人,绝不能轻易示人。”
沈黎和萧玦对视一眼,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更是彻底扳倒那些旧势力、为沉冤昭雪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密函……”萧玦伸手想要触碰,却发现油纸包上还锁着一把精致的小铜锁,而且锁孔奇特,并非普通的钥匙孔。
“太子爷担心此物落入奸人手中,特意设了机关。”老侍卫指着那把锁,“这锁需得配合特定的线索才能打开。而那线索……太子爷将其分成了两半,一半藏在京城‘听雨轩’的一幅画中,另一半……据说藏在了镇国公府的一棵老槐树下。”
沈黎心中一震。听雨轩?那如今是苏婉柔的住处。而府里的老槐树……那是祖父生前最爱待的地方。
“听雨轩……”沈黎喃喃自语,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把这两半线索找回来,看看这把锁里,到底锁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罪恶。”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而下,雷声滚滚。木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着三人坚毅的面庞。
老侍卫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主公和那位忠诚的将军。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萧玦,又看了看沈黎,突然问道:“殿下,大小姐,若真拿到了那密函,翻了这案,这天下……会变好吗?”
萧玦直视着老侍卫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会。不仅会变好,那些欠下的血债,我们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沈黎紧紧握住手中的茶杯,指尖泛白。
“只是,”老侍卫犹豫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那听雨轩如今的主人,似乎并不简单。而且……关于那幅画,京城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那是一幅‘死人画’,碰者……必遭诅咒。”
“死人画?”沈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活人的诡计我都不怕,还怕死人的诅咒?既然是留给我们的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走一遭。”
雨声似乎更大了,拍打着屋顶,像是无数冤魂在呐喊。萧玦握住沈黎冰凉的手,目光深沉:“不管是死人画还是活人局,我们一起去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