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沈氏嫡女,通敌叛国,致沈家满门覆灭。依族规,浸笼处死。"
沈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苍老,威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沈萦被人从死牢里拖出来,浑身都是伤,那条原本素净的裙子早就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血污和泥点子。她脑袋昏沉沉的,可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宣读罪状的老头。
沈璋。沈家族老,她喊了十几年的"三爷爷"。
昨夜之前,她还在想,母亲好端端的怎么会猛地自缢。现在她全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替罪羊。沈家满门灭族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顶罪。她是嫡女,是余孽,刚好拿来祭旗。
"冤枉——!"
她张嘴要喊,嗓子却哑得厉害,发出一声破音。
底下围观的宗族众人连头都没抬一下。这种场合他们见得多了,谁还没个喊冤的?真冤假冤不重要,重要的是三长老需要一个交代。
"时辰已到。"沈璋一挥手,"行刑。"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起沈萦,往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猪笼里塞。笼子是竹编的,开口正好能装个人进去,底下坠着大石头。
沈萦拼命挣扎,可她一个被关了三天的死囚,哪来的力气?
"砰"的一声,她被塞进了笼子。
冰冷的竹条硌着她的伤口,疼得她直哆嗦。可她的手还在袖子里摸索,摸到了一个细细的东西。
玉簪。
这是昨夜她在死牢里,从母亲遗物里翻出来的。母亲"自缢"那天,这簪子就在她床头放着,没人注意。牢里的狱卒是个贪财的,花了十两银子就把这遗物卖给她了。
当时她只是想留个念想。
可昨夜她握着这簪子的时候,脑中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那不是什么幻觉。
那是母亲的声音。
"唔……咳咳……"
那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痛苦。
"沈璋……你不得好死……"
"梧宫……别信岳……"
沈萦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母亲临死前最后的声音。
母亲根本不是自缢。
是被毒死的。
沈璋亲手端来的那碗"安神汤",里头下了剧毒。母亲喝下去之后,整个人像被火烧一样,疼得在地上打滚,嗓子都喊哑了。沈璋就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断了气,才让人挂上白绫,伪造出自缢的假象。
"沈璋!"沈萦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母亲是你毒死的!"
底下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嗤笑出声。
沈璋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萦丫头,我知道你恨。可你母亲是自缢,全族上下三百人都看见了。你这时候攀咬老夫,是想多活片刻?"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沈璋冷笑,"你一个死囚,在牢里关了三天,能有什么证据?"
沈萦敛了敛神色。
她的金手指,那诡异的能力,她原本是不信的。可昨夜那声音太真了,真到她能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我母亲临终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
沈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胡说什么?"
"她说,那碗安神汤是你亲手端来的。"沈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她说,你不得好死。她说——梧宫,别信岳。"
"梧宫"两个字一出,沈璋的脸色唰地变了。
台下原本麻木围观的宗族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梧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先帝的潜邸,如今被封存着。这死囚怎么知道这两个字?
沈璋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厉声道:"一派胡言!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疯话?"
"三爷爷,您急什么?"沈萦冷笑,"我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您在她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您说那是去'吊唁',可我母亲的尸身为什么是热的?为什么她的嘴唇是紫的?为什么她的嗓子是哑的?"
"来人!堵住她的嘴!"沈璋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底下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等等……三长老,那碗安神汤……"
"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确实只有三长老在夫人的院子里……"
"夫人的嗓子……好像是有问题……"
沈萦趁机把身子往前探,声音拔高:"我母亲是被毒死的!沈璋杀人灭口!他怕我母亲说出什么来,所以先下手为强!沈家灭门的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闭嘴!给我闭嘴!"沈璋的脸涨成猪肝色,袍袖一挥,"立刻行刑!把这妖女给我沉进水里!"
那两个壮汉有些犹豫了。
"三长老,这……"
"行刑!我让你们行刑!"沈璋吼道。
可恰好候,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人群后面停着一辆马车,黑漆的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侧脸。
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眉眼冷淡,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这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三长老不如让她把话说完?"那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万一……真是冤的呢?"
沈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认得这马车。
整个大梁朝都认得这马车。
车上那人又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王今日就是来看个热闹。三长老,继续吧。"
他没说要放人,也没说要查案。
可他就那么掀着帘子,笑吟吟地盯着台上。
沈璋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萦抓住这个机会,声音再次拔高:"我母亲的遗言,就是证据!她临死前亲口说的,是沈璋下的毒!沈璋,你敢不敢和我对质?"
"你……你……"沈璋指着她的手都在抖。
"三长老,"底下有人开口,"要不……先审审?"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
沈璋站在台上,感觉四周的目光都变了。刚才还全是冷漠的脸,现在一个个都带着怀疑和探究。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死囚,竟然能在刑台上翻出浪来。
沈萦的手紧紧攥着那根玉簪,掌心被硌得生疼。
她赌对了。
她那个诡异的能力是真的。
母亲的冤魂,就在这簪子里头,替她作证。
"三爷爷,"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您要杀我,我认。可我母亲的仇,我沈家满门的仇,总得有人偿。您说,是不是?"
沈璋的脸色灰败下去。
他知道,今天的刑,行不下去了。
马车里,裴寂放下帘子,低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他敲了敲车壁:"走吧。"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穿过人群,往远处去了。
台上,沈萦依然被关在笼子里,可她已经不再挣扎。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母亲的仇,她会报的。
哪怕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她也要报。
"把人……带回去。"沈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狠狠剜了沈萦一眼,转身往台下走。
沈萦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玉簪被攥得死紧。
刚才那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荡——"梧宫……别信岳……"
岳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迟早会知道的。
"走!"狱卒一声吆喝,连笼子带人一起往外拖。
沈萦顺势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活下来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听冤录》至此第1章,沉冤待雪,公道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