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囚车走到半道，被一队黑甲禁军拦了下来。为首的只说了句"摄政王有令，人带走"，沈璋连个屁都不敢放。
再然后就是这盆冷水了。
"咳咳……"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死牢，也不在水牢，而是在一间布置得雅致的厢房里。身上那身又脏又臭的囚服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青色长裙，手腕脚腕上的铁镣铐也不见了。
"醒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
沈萦循声望去。那个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核桃，眼底带着笑意——正是昨天在刑场上掀开车帘的那位。
摄政王，裴寂。
在这大梁朝，这就等于半个阎王。
"王爷这是唱的哪一出？"沈萦扶着桌沿站起来，脑子还有些昏沉，"昨天不是看戏看得很高兴么？"
"那是昨天。"裴寂停下转核桃的手，身子微微前倾，"今天戏班子散了，本王觉得还有个角儿不错，想留下接着用。"
"我是死囚。"
"现在不是了。"裴寂指了指桌上的文案，"沈璋已经被大理寺带走调查，你的罪名暂时挂着，人归我。"
沈萦低笑了一声："王爷好大的手笔。我就这么稀里糊涂从刑场被拎到这儿，连个卖身契都没签，不太合规矩吧？"
裴寂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
"你想签？"
"我想活。"沈萦盯着他的眼睛，"沈璋虽然倒了，可沈家嫡女的罪名还没洗清。朝堂上那些人，谁不想踩上一脚？王爷这时候把我捡回来，不就是想养条听话的狗么？"
裴寂笑了，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有点意思。脑子没坏。"
他站起身，走到沈萦面前。男人个子很高，阴影罩下来，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你说得对。本王救你，是要代价的。"
"什么代价？"
"做我的耳目。"裴寂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生意，"宫里有些事，本王不方便出手，也不方便露面。你能听见那些……"他指了指沈萦胸口的位置，"那些死人的话。这本事，很合本王的胃口。"
沈萦心头一跳。
他知道了？
不，他猜到了。
昨天的刑场，她喊出母亲遗言的时候，这男人就在旁边听着。他那样的人，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出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要是不答应呢？"沈萦问。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裴寂摊了摊手，"出门左拐，大理寺的牢房还给你留着位置。沈璋虽然进去了，但他那些门生故旧还在，你前脚出门，后脚就能'畏罪自杀'。选吧。"
沈萦默然了。
这哪里是谈条件，这就是明抢。
可她有的选么？
没有。
"好，我答应。"沈萦敛了敛神色，"但我也有条件。"
裴寂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
"第一，我要沈家平反。不是查清楚那么简单，我要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我沈家清白。"
"这个本王可以给你。"裴寂点头，"只要你有用，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第二，我要活。不是苟且偷生，是堂堂正正地活着。我不当没名没分的暗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觉得我没用了，这契约得给我留条后路。"
裴寂目光微暗："你挺贪心。"
"棋子也有棋子的规矩。"沈萦直视着他，"王爷要是只想找个送死的，外头大把的人排着队。可要是想找个能把事办漂亮的，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裴寂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牌子，随手扔在桌上。
"接着。"
沈萦伸手接住。那是一块黑铁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寂"字。
"这是寂王府的通行令。有了它，除了皇宫大内，大梁你去哪儿都行。但这只是暂时的。"
裴寂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要的平反，要的活路，都得拿值钱的东西换。这一局棋，本王既然把你摆上去了，你就得给我走下去。走得好，荣华富贵；走不好……"
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萦握紧了手里的腰牌，铁片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得嘞，王爷的话我记下了。"她收起腰牌，脊背挺得笔直，"既然是买卖，那就两清。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卖给王爷了。"
裴寂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刚才那句顺杆爬的"得嘞"有点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行了，歇着去吧。今晚宫里有宴，本王没空陪你磨牙。"
他说完，摆摆手示意送客。
沈萦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裴寂的声音。
"对了，你母亲最后那句遗言……"
沈萦脚步一顿，回头。
"梧宫，别信岳。"裴寂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似笑非笑，"这'岳'字，指的是谁，你心中有数数么？"
沈萦眉头微皱。
这一路上她也在琢磨这事。岳？姓岳的？还是封号带个岳字的？
"还没想明白。"她实话实说。
"想不明白就对了。"裴寂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想明白了，这棋就不止是你我两个人能下的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沈萦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
她站在廊檐下，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活人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虽然这自由是买来的，还得用命去填。
"姑娘，这边请。"
一个小丫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王爷吩咐了，给您安排了听风阁歇脚。那是咱们王府最清净的地儿。"
"带路吧。"沈萦把手揣进袖子里，指腹还在摩挲着那块铁牌。
听风阁。
听着挺好。
但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昨夜那玉簪里传出来的声音，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沈萦迈开步子，跟上了丫鬟的步伐。
刚走出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鞋子上还沾着昨天刑场上的泥点子，干硬干硬的。
"对了，"她开口叫住前面的丫鬟，"回去给我弄盆热水，我要把这身晦气洗干净。"
丫鬟怔了一下，随即弯腰行礼："是，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