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的门是扇旧楠木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听着像老鼠叫。
带路的小丫鬟叫阿福,看着年纪不大,胆子更小,缩着脖子在前面走,连步子都迈得小心翼翼。
"姑娘,到了。"
阿福停在院子门口,指了指里面,"王爷吩咐了,您就住这儿。平日里没什么事别往外跑,这府里……有些地界不太干净。"
沈萦瞥了她一眼。这丫鬟话里有话,不过也是,摄政王府,能干净到哪去?
"行了,忙你的去吧。"
她抬脚跨过门槛。
刚一落地,一股子阴冷的风就从脖子后面钻进来。不是那种风吹的冷,是那种渗人的凉气。
沈萦没在意,往前又走了两步。
"站住。"
路中间立着个黑大汉,手里提着把没鞘的刀,刀刃泛着青光。这人一只眼睛是瞎的,眼皮子凹陷下去,看着有点吓人。
"王府规矩,新人入府,得验身。"黑大汉嗓门粗,像嗓子里卡了口痰,"姑娘,得罪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往沈萦身上摸。
沈萦往后退了半步,唇角微扬一点微讽:"验身?我是王爷带回来的,怎么,王爷的人,你也敢摸?"
"王爷只说留你一命,没说把你当主子供着。"黑大汉冷哼一声,"老子跟了王爷十二年,这府里进出的人,哪有一个能例外?"
这算是下马威了。
沈萦盯着他的那只瞎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十二年?"她重复了一遍,"你这只眼睛,是十二年前瞎的吧?"
黑大汉动作一顿,原本要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那张黑脸瞬间拉了下来,"你调查我?"
"用不着查。"沈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刚才进门的时候听见有个动静,说这只眼是为了护主瞎的,对不对?"
黑大汉愣住了。
那是他和王爷的秘密,当年那一仗打得惨烈,只有他和王爷知道细节。这女人怎么知道?
他犹豫的功夫,沈萦已经绕过他,径直往屋里走。
"既然是王爷的旧部,那就该知道王爷为什么留我。我要是有什么闪失,你这十二年的功劳,怕是要折进去。"
黑大汉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没追上去。
沈萦走进屋里,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桌边坐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粉色石榴裙,脸上妆画得精细,眉眼间全是娇气。手里正拿着把小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哟,这就是那个死囚?"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股子酸味,"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王爷这是从哪捡来的破烂?"
沈萦认识她。
昨夜在裴寂的马车里,她隐约见过这身衣服。
这应该是王府里的侍妾,姓宋,叫宋念念。
"宋姨娘好。"沈萦随口招呼了一句,自顾自地走到椅子边坐下,"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听鬼故事?"
"你少跟我来这套!"宋念念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这听风阁虽然偏,但也是本姨娘管着的地界。你一个下贱的死囚,敢这么跟本姨娘说话?"
沈萦揉了揉手腕,昨天被铁链子磨破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
"姨娘要是嫌我下贱,那就离我远点。反正我这命是捡来的,死都不怕,还怕姨娘你几句酸话?"
宋念念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她站起身,走到沈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别得意太早。王爷不过是一时兴起留你一命,等你没了用处,这府里吃人的地方多着呢。"
说完,她一甩帕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回头阴测测地笑了。
"对了,这屋里以前死过人。你要是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可别瞎喊,那是前头的人咽不下那口气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萦坐在椅子上,没动。
死过人?
她环顾四周。这屋子布置得还算整洁,看得出是匆忙收拾出来的。墙角堆着几个旧箱子,上面落了灰。
她走过去,随手掀开一个箱盖。
里面是空的。
但就在手指碰到箱底木板的瞬间,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凄厉,绝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萦的手猛地一抖。
又来了。那种诡异的听感。
她闭上眼,那声音就像是在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一样。
"不是我……我没下毒……是那个女人……是她给我的药……"
"王爷……王爷救我……"
"咕噜咕噜……"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
沈萦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她听出来了。这声音不属于现在。
这是这屋子前任主人的声音。
一个死不瞑目的冤魂。
沈萦敛了敛神色,稳住心神。她没想到这听风阁里竟然藏着这种事。
刚才那个声音说"那个女人"。
她转头看向门口,那是宋念念离开的方向。
没下毒。是别人给的药。最后被按进水里呛死。
这分明是一场谋杀。
"有意思。"沈萦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王府里,果然没一个是干净的。
裴寂把她扔在这儿,怕也不是随便选的。
她把箱子盖回去,走到床边坐下。
床褥有些潮,但这会儿也没心思挑剔了。她得养着,把精神养足了。既然这府里这么热闹,她倒要看看,这戏台子上到底有多少角儿。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
阿福去而复返,这回脸色更白了,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怎么?"沈萦抬眼看她。
"王爷……王爷请您去一趟前厅。"阿福咽了口唾沫,"说是……说是沈璋招了。"
沈萦目光凛。
"招什么了?"
"招……招认了通敌的书信……还有……还有您母亲的事……"
沈萦没再问,站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箱子。
"阿福,这屋子里以前住的是谁?"
阿福怔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以前的一位姨娘,叫……叫柳儿。半年前不知怎么的,失足落井死了……王爷当时还发了好大的火……"
"失足落井?"沈萦轻笑一声,"行,知道了。"
她迈步走进夜色里。
失足落井。
刚才那个声音明明说,是被按进水里的。
这王府里的井,怕是比那刑场上的笼子还要深。
不过眼下,沈璋的事更重要。那个老东西,终于还是没扛住。
沈萦加快了步子,穿过长廊。
前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还没进门,她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裴寂的声音,冷淡,却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沈小姐来得正好。你家老爷子这会儿正在画押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最后那点风骨?"
沈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看当然是要看的。"
她理了理袖口,把刚才在箱子上沾到的一点灰尘拍掉。
"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是想跟王爷讨个赏。"
裴寂坐在厅首,手里把玩着那个玉扳指,闻言挑了挑眉。
"赏?"
"刚才宋姨娘来看我,顺道送了我个故事。"沈萦抬起头,目光清亮,"故事里说,这府里有口吃人的井。我想着,王爷既然让我当耳目,不如先拿这口井练练手?"
裴寂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沈萦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随手把一张供词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既然沈小姐想查,那就查。本王这府里,正好缺个能听鬼话的判官。"
沈萦看着那张供词,唇角微扬。
这棋局,才刚开始走。
"谢王爷。"
她弯腰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供词,指尖扫过上面鲜红的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