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被人领进静思堂的时候,屋里一股子药味儿。
这不是那种苦涩的汤药味,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放坏了的蜜饯混着铁锈。
裴寂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白玉茶盏,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杯沿。
他身边没伺候的人,连那个总是眼高于顶的刘管家都不在。
"来了?"裴寂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坐。"
沈萦没客气,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这男人脸色比前两日见着还要白,像是那种常年不见日月的瓷器,透着股子冷硬。
"王爷这大晚上的不歇着,叫我来这儿喝茶?"沈萦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这茶我可不敢喝,王府里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
裴寂轻笑一声,终于抬起眼看她。
"你这张嘴,倒是比那王媪的命硬。"
他忽然把左腕上的袖口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段苍白的手腕。那皮肤下头,隐约能看到几道青黑色的细线,像是活物一样在皮肉里游走。
"你不是能听冤吗?"裴寂把胳膊往桌上一搭,"听听这个。"
沈萦盯着那几道青线,心头咯噔一下。
这哪是什么富贵病,这分明是中了邪。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的手腕:"王爷这是要拿自个儿试我的底?"
"本王要是死了,这寂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你也得陪葬。"裴寂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就不想知道这绳子什么时候断?"
沈萦抿了抿嘴。
这人是个疯子。
她伸出手,指尖搭上了裴寂的脉门。
冰凉。
刚一碰上,脑子里那种熟悉的电流感就窜了上来。但这回听到的不是谁的声音,而是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炸开。
"嘶……"
一阵刺痛顺着指尖钻进心中。
沈萦猛地缩回手,眉头拧在了一起。
"妈的,这是什么东西……"她低声骂了一句。
"听到什么了?"裴寂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得像墨。
沈萦缓了口气,才开口:"不是鬼声,是毒。"
她指了指他的手腕:"枯寂毒。这玩意儿我听说过,是西域那边的邪术。中毒的人,血脉里像是有针在扎,每逢子时,痛如骨髓被凿。"
裴寂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王爷这毒,怕是有些年头了。"沈萦往后靠了靠,抱着手臂,"但这毒有个名堂,叫'向死求生'。若是发作起来,必须要至阴之息续命,否则不出三年,您这身板就得废。"
裴寂的目光变了变。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惊讶"这种情绪。
"至阴之息。"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的笑意有些冷,"整个大梁,知道这个毒名的不过三人,知道解法的……"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是第四个。"
沈萦迎着他的目光,没退半步。
"王爷,我不仅能听到冤魂喊冤,还能听到死人没说完的话。"她拍了拍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种刺痛拍掉,"您这毒,当初下得挺隐蔽,可惜那下毒的人手艺不精,把这毒留了个尾巴。"
"你是说,我没死,是个意外?"
"您没死,是因为您命硬。"沈萦实话实说,"不过也快了。若是今晚宫宴上您再动用内力,这青线一旦过心,神仙也难救。"
裴寂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这回是真笑了,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
他收回手,重新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那几道狰狞的青线。
"本来以为养了只猫,没想到是只还没长牙的老虎。"
"王爷谬赞了。"沈萦站起身,"既然王爷知道我能耐,那我也把话挑明了。要我办事,您得好好活着。您要是半路毒发死了,我这卖身的契约找谁要去?"
裴寂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要什么?"
"我要您答应我,若是哪天查到了那下毒的人,您得让我亲手剁了他。"
"就这?"
"就这。"
裴寂点头:"成交。"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子,那副病怏怏的样子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摄政王该有的威势。
"走吧,马车在后门等着。"
沈萦一愣:"去哪?"
"宫宴。"裴寂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过来,"你不是说要至阴之息吗?宫里有个老熟人,刚好有这东西。"
沈萦眨了眨眼,跟了上去。
这人是个疯子,果然不错。
自己都快挂了,还有心思去宫宴凑热闹。
出了静思堂,外头的风有些凉。裴寂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完全看不出是个身中剧毒的人。
沈萦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王爷,刚才那毒……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能听出来?"
裴寂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本王若是不知道,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静思堂?"
沈萦脚步一顿,随即轻笑一声。
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
"得嘞,那我就谢谢王爷不杀之恩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刚走到后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漆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裴寂上了车,沈萦刚要跟上去,就听见车里传来他的声音。
"待会儿进了宫,少说话,多听。有些话,只有死人会说。"
沈萦掀帘钻进车厢,在他对面坐下。
"放心,这买卖我懂。"
车轮滚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沈萦靠在车壁上,视线落在裴寂的手腕上。隔着袖子,她看不见那青线,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像是活物一样的躁动,正在一点一点往这男人的心口爬。
"王爷,"她忽然开口,"那至阴之息……是个什么人?"
裴寂闭着眼养神,闻言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一个不想活的女人。"
沈萦眉梢微挑。
不想活的女人?
这宫里,果然比这王府还要深。
马车晃了一下,裴寂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扔给沈萦。
"拿着。若是待会儿出了岔子,就把这牌子亮出来。"
沈萦接住,低头一看。
是那块寂王府的通行令,不过这回上面多刻了一个小字——"生"。
"这是何意?"
"免死牌。"裴寂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只能用一次,省着点花。"
沈萦把令牌揣进怀里,笑了一声。
"谢王爷赏。"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没一会儿,宫墙那金黄色的琉璃瓦就在夜色里露出了尖尖角。
沈萦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簪,指尖冰凉。
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