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那天晚上,沈萦就把那根玉簪搁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宿。
那簪子成色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旧了。玉料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灰扑扑的,若是扔在大街上,估计连拾荒的老头都懒得弯腰。
可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在她母亲头上插了十几年。
沈萦记得小时候问过母亲一次,这簪子哪来的。母亲当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半晌,只说是娘家带来的嫁妆。
后来沈家倒了,母亲"自缢",这簪子就落在了床头。
沈萦伸手把簪子拿起来,指腹摩挲过簪头的位置。那里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刀工很浅,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在昨晚,她借着月光,忽然发现那莲花的花瓣底下,好像还有个极小的字。
是个"梧"字。
梧。
梧宫。
沈萦脑子里那根弦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的遗言里,第一个词就是"梧宫"。这簪子又是母亲留下的,两者怎么可能没关系?
她得去查查这簪子的来路。
天刚擦亮,沈萦就出了听风阁。
寂王府有个旧档房,专门存放历年搜集来的各路消息和名册。裴寂既然说让她当耳目,这地方她自然是有资格进的。
守档房的是个驼背老头,姓赵,大家都叫他赵驼子。
"沈姑娘,您这是要看什么?"赵驼子眯缝着眼,手里提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查个物件。"沈萦把手里的玉簪递过去,"帮我把这玩意儿的来历翻出来。我想知道这玉是哪家铺子卖的,谁雕的,经手过什么人。"
赵驼子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得像团干海带:"这玉……寒酸了点,怕是不好查。咱们这档房里,记的都是朝堂大员和江湖豪杰的秘辛,这种破瓦烂玉的出身,怕是没记档。"
"您只管翻,只要有线索就行。"沈萦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顺手塞进老头手里,"赵叔,辛苦费。"
赵驼子捏了捏银票厚度,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像朵开了花的菊花。
"哎哟,沈姑娘太客气了。来来来,您里边请,咱这就给您找。"
旧档房里全是灰味儿。一排排梨花木的架子立着,上面堆满了落灰的卷宗。
沈萦跟着赵驼子走到角落里的一排架子前。
"姑娘您要找这种平民物件的底细,得看这边的'市井杂录'。不过这可是十年前的老档了,积灰重,您受累。"
赵驼子指了指最底下那一层。
沈萦蹲下身,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也没个名头,只用墨汁写了个"庚寅年"。
她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这种杂录记的东西很碎,什么东街张员外家的狗咬了西街李寡妇的鸡,什么城南的井枯了见着底下的石碑。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翻了大半本,沈萦的眼睛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则不起眼的小条目:
*五月廿三,宫中放一批老宫人出宫。内务府赏赐之物,多有流落市井。梧宫旧人,领玉簪一支,余物无。*
这行字很淡,像是记录的人随手写上去的,甚至都没用正楷,而是用了行书,显得有些潦草。
"梧宫旧人……"沈萦喃喃念了一遍。
母亲难道以前是梧宫里的人?
如果母亲是宫女,那她是如何出的宫,又是如何嫁进沈家成为嫡夫人的?
沈家虽然是世家,但规矩极严,娶妻纳妾都要查清三代,一个宫女想要光明正大嫁进来做正妻,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萦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赵叔,这庚寅年的档,还有副本吗?"
"没副本,就这一本孤本。"赵驼子在旁边打瞌睡,听见问话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沈萦点了点头,把册子塞回架子上。
这事儿不能在明面上查了。既然是宫里流出来的,那就得从宫里的路子走。
她带着玉簪回了听风阁,刚进院子,就看见阿福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姑娘!您可回来了!"阿福一见她,立马迎上来,"王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让您过去一趟。说是……说是宫里有赏赐下来了。"
"赏赐?"沈萦皱眉,"我又不是皇亲国戚,哪来的赏赐?"
"不知道啊,说是太后娘娘赏的。"
太后。
沈萦暗自咯噔一下。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婆。
她理了理衣襟,把玉簪重新插回发间。
"走,去看看。"
到了前厅,裴寂正坐在那儿喝茶。
他面前摆着几个金丝楠木的盒子,看着就挺唬人。
"来了?"裴寂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头上的玉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谢太后赏赐。"沈萦也没行大礼,只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裴寂指了指那些盒子:"太后听说本王府里新收了个能人,特赐了些补品。你拿回去吧。"
"补品?"沈萦走过去,随手打开一个盒子。
里面躺着一盒人参,须子都快断了,看着像是陈年旧货。
"这太后倒是'大方'。"沈萦轻笑一声,把盖子合上,"王爷特意叫我过来,就为了看这几根烂参?"
"当然不是。"
裴寂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
"太后问了句闲话,问你这簪子是从哪来的。"
沈萦心头一紧。
这老妖婆的消息倒是灵通。
"路边摊买的,两文钱一支。"沈萦面不改色地扯谎,"怎么,太后娘娘还对这种破烂感兴趣?"
裴寂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这簪子,刻工像是内造的。"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虽然是旧工,但那是三十年前梧宫专用的样式。寻常百姓家,用不起这种刀工。"
沈萦呼吸一滞。
他认得。
他果然认得。
"王爷好眼力。"沈萦也不装了,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这簪子是我母亲的遗物。王爷既然认得,那能不能告知,这梧宫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裴寂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萦。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命越长。"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传过来,"这簪子,你以后别戴了。收起来,烂在箱底。"
"为什么?"沈萦追问,"我母亲是因为这簪子死的?还是因为梧宫死的?"
裴寂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沈萦,本王留你一命,是让你办事的,不是让你来查这些陈年烂账的。你若是想活,就管好你的耳朵,别管你的嘴。"
沈萦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
"王爷,您让我当棋子,得让棋子知道这棋盘上的水有多深吧?"她指了指头上的簪子,"若是这簪子能给我招来杀身之祸,您觉得我还能安安稳稳给您当差吗?"
裴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倒是比那些老狐狸还难缠。"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梧宫,是先帝的潜邸。三十年前,先帝还没登基时,住在那里的人,只有三个。先帝自己,先帝的奶娘,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沈萦。
"还有一个负责照看梧宫花草的宫女。"
沈萦心跳漏了一拍。
负责花草的宫女?
母亲?
"那宫女后来呢?"
"后来?"裴寂冷哼一声,"先帝登基,梧宫封存。那宫女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嫁了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只要这宫女还活着,就有人睡不着觉。"
沈萦只觉得后背发凉。
母亲的遗言,沈家的灭门,还有这根不起眼的玉簪。
这哪是什么旧物,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王爷,"沈萦敛了敛神色,"这不知所踪的宫女,是不是姓沈?"
裴寂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本王什么都没说。"
这意思就是默认了。
沈萦把那盒人参抱在怀里,冷笑了一声。
"王爷放心,这簪子我会收好的。不过嘛……"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
"这催命符既然是我母亲留下的,那我就得替她接着。谁想要我的命,也得看看自个儿牙口好不好。"
裴寂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放下茶盏。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那里有一张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梧宫旧人已现,枯木逢春。*
"有意思。"
裴寂手指一搓,那张纸条瞬间化作了灰烬,散落在桌面上。
沈萦刚走出前厅,就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把怀里的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这王府的风,怎么比外头还冷。
她得回去把这玉簪好好藏藏。
刚进听风阁的院子,阿福就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兮兮地指着西边的墙根。
"姑娘,您看那是啥?"
沈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墙根底下,不知道谁扔了一块碎瓦片,上面还压着一张红纸。
她走过去捡起来一看,那红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信岳。*
沈萦的手猛地一抖。
这三个字,和母亲遗言里的最后两个字,一模一样。
是谁送来的?
她猛地回头看向阿福:"刚才有人来过?"
"没啊,奴婢一直在这院子里扫地呢,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阿福吓得直摆手。
沈萦捏着那张红纸,纸很粗糙,像是那种路边抛洒的祭品纸。
她把纸揉成一团,揣进袖子里。
"去打盆水来,我要洗把脸。"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沈萦站在墙根下,看着那块碎瓦片,眸色渐沉。
这寂王府里,看来也不干净。
有人在盯着她,还有人……在帮她?
"岳……"沈萦低声念叨着这个字。
这到底是个名字,还是个称呼?
正想着,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个尖细的嗓音喊道:
"圣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