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圣旨不是来抓人的,是来命案的。
圣旨上说,礼部侍郎刘成昨夜暴毙家中,圣上震怒,着摄政王裴寂督办,三日内必须查出真凶。
送走了传旨太监,裴寂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真巧。"裴寂揉了揉眉心,眼皮都没抬,"昨晚你刚问完梧宫的事,今早就来了这么个差事。"
沈萦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张捡来的红纸,闻言挑了挑眉:"王爷觉得这圣旨跟我有关?我可没那么大的脸。"
"跟你没关系,但这案子跟你有关系。"裴寂指了指桌上另一份卷宗,"刘成是礼部的人,向来是个老好人,没仇家。他一死,礼部那帮老狐狸都炸了。本王没空陪他们玩猜谜游戏。"
沈萦走过去,拿起卷宗翻了两页。
"您是让我去查?"
"去练练手。"裴寂声音淡淡的,"反正你那耳朵闲着也是闲着。查出来了,算你的功劳;查不出来,本王再把你扔回大牢去。"
沈萦合上卷宗,低笑了一声:"得嘞,王爷这算盘打得真响。那我若是查出来了,您是不是还得给我发个奖状?"
"你要是查出来了,以后这府里的小厨房归你开。"裴寂摆摆手,"滚吧,别在本王这儿碍眼。"
沈萦转身就走。
出了门,阿福赶紧跟上来,一脸紧张:"姑娘,真要去啊?那可是命案,万一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呗。"沈萦把那张红纸塞进袖子里,"反正这命是捡来的,大不了再扔一次。走,去刘府。"
礼部侍郎刘成的府邸在城南,门口挂着白幡,满院子的哭声。
沈萦到的时候,京兆尹正带着人在院子里转圈,脑门上的汗把帽子都浸湿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京兆尹是个胖老头,急得直跺脚,"王爷怎么还不来?"
沈萦走过去,亮了亮手里的寂王府腰牌。
"王爷没空,让我来。"
京兆尹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你是谁?王府的丫鬟?这可是命案,不是给你们王爷端茶倒水的地界,赶紧回去!"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沈萦收起腰牌,径直往里走,"不想让王爷怪罪你办事不力,就闭上嘴跟着。"
京兆尹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刚要发火,又想起裴寂那张冷脸,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行行行,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灵堂设在正厅。棺材还没封,里面躺着那个倒霉的刘成。
沈萦走进去,看见旁边跪着一地人。正中间跪着个穿孝服的男人,哭得昏天黑地,嗓子都哑了。
"大哥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旁边有个老嬷嬷在那劝:"二爷,节哀顺变,老爷走得猛地,您得保重身体啊。"
沈萦问旁边的京兆尹:"那是谁?"
"那是刘成的亲弟弟,刘安。"京兆尹压低声音,"这刘安是个庶出的,向来老实,一直依附他大哥生活。昨夜刘成死于心疾,发现的时候就是他在旁边。"
心疾。
沈萦点点头,走到棺材边上。
她伸手,在棺材沿上敲了敲。
"刘大人,我是来给你伸冤的。你要是有什么话,趁早说。"
京兆尹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神神叨叨的……"
沈萦没理他,手指顺着棺材壁往下滑,最后落在了刘成那冰凉的手背上。
就在指尖触碰到死人皮肤的瞬间,耳边"嗡"的一声响。
那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头骨上。
"呃……"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
"别……我是你大哥……"
"大哥?你也配当大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狠毒,"爹留下的爵位,凭什么你独吞?我这十几年给你当狗,够了吧?"
"你……你疯了……"
"我是疯了!"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沈萦猛地睁开眼,松开了手。
这哪是什么心疾。
这是被人活活砸死的。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刘安。
"刘二爷,别哭了。"
刘安哭声一顿,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她:"你是谁?"
"我是来告诉你,你大哥还没走远呢。"沈萦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说,那天晚上月亮挺圆的,正好照见你手里拿的那个烛台。"
刘安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沈萦指了指他的袖口,"刘二爷,你袖口上那块暗红,洗得挺干净啊。可惜,你那衣裳的夹层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比如……一根断了穗子的玉簪?"
刘安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往怀里缩。
"京兆尹大人,"沈萦转头看向胖老头,"劳烦搜搜这位二爷的身。要是没猜错,凶器应该就藏在他这孝服的夹层里,或者他屋里的地砖底下。"
京兆尹怔了一下,随即挥手:"来人!搜!"
几个衙役冲上来,把刘安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是冤枉的!这女人是疯子!"刘安拼命挣扎,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冤枉不冤枉,看看就知道了。"
沈萦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着衙役撕开了刘安孝服的下摆。
果然,夹层里露出一截带血的铜烛台。
全场哗然。
"这……这……"京兆尹瞪大了眼,指着刘安的手都在抖,"好啊!原来是你这孽障!"
刘安彻底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我只是想吓吓他……没想杀他……是他不给我活路……"
"得嘞,案子结了。"沈萦打了个哈欠,"大人,剩下的您自个儿审吧。我回府交差了。"
京兆尹这会儿看她的目光都变了,哪还敢当她是丫鬟,立马换了副笑脸:"姑娘慢走!姑娘真是神断啊!改日本官必登门道谢!"
沈萦摆摆手,带着阿福出了刘府。
阿福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崇拜:"姑娘!您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那凶器在他身上的?"
"猜的。"沈萦随口胡扯。
"猜的?这也能猜中?"
"当然,坏人心中有数鬼,自然就会往身上藏东西。"沈萦摸了摸耳朵,那里面还有刚才那种嗡鸣的余韵。
她没说全。
刚才除了凶器,她还听到了另外一句话。
那刘安在砸死刘成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了一句:"那老东西给的银子,正好够买个爵位……"
老东西。
谁?
沈萦眯了眯眼。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刘安这种只会依附大哥活的废物,哪来的胆子杀人?除非背后有人撑腰,还给了银子。
正想着,前面路口忽然转出一辆马车。
车帘子掀开,露出裴寂那张俊脸。
"上车。"
沈萦怔了一下,钻进马车。
"王爷怎么来了?不放心我?"
"本王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被乱棍打出来。"裴寂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卷书,"听说你在刘府挺威风?连京兆尹都被你镇住了。"
"那是他没见过世面。"沈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王爷,这案子有点意思。刘安背后还有人。"
裴寂翻书的动作没停:"哦?谁?"
"不知道。只听见是个'老东西',给了银子买凶。"沈萦盯着裴寂的脸色,"王爷觉得,这'老东西'是谁?"
裴寂合上书,抬眼看她。
"这京城里,算得上'老东西'的,不多。能拿出大把银子买爵位的,更少。"
他没说名字,但沈萦懂了。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花钱买命、制造混乱的,除了宫里那位,就是朝堂上那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树。
"看来这京兆尹的活儿,以后不好干了。"沈萦叹了口气。
"不好办才好。"裴寂唇角微扬一抹笑,"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沈萦。
"接着。"
沈萦接住,低头一看,是个装药的小瓶子。
"这是什么?"
"护脉散。"裴寂淡淡道,"昨夜你动用'听冤'太耗神,这药能护住你的心脉。下次再这么拼,本王可没那么多灵丹妙药给你续命。"
沈萦握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疯狗王爷,还知道疼人?
"谢王爷赏。"
"别谢太早。"裴寂重新翻开书,"今儿晚上还有活。那个'老东西'既然敢在京城动土,本王就得让他知道,这地界是谁说了算。"
沈萦把瓷瓶揣进怀里,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得嘞,听王爷安排。"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沈萦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着那张红纸。
那个"别信岳"的字条,还有刘安嘴里那个"老东西"。
这两件事,会不会是一伙人?
她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裴寂的声音传过来。
"对了,刘成这案子,京兆尹会上报朝廷。你的名字,大概会出现在明日的邸报上。"
沈萦睁开眼:"干嘛?我又不想出名。"
"不想出名?"裴寂轻笑一声,"不想出名,你就没法站在明面上。要想给你那死鬼母亲翻案,你就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沈萦不是个普通的死囚。"
"能通亡灵,敢断阴阳。这名头,够你在这京城立住脚了。"
沈萦愣了愣,随即笑了。
行吧。
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大的。
"王爷,那我是不是该回去换身行头?这身衣服,可配不上'神断'这名头。"
裴寂扫了她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
"确实该换。穿得跟个乞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虐待下人。"
"去成衣铺,挑两身体面的。记本王账上。"
沈萦眼睛一亮:"谢王爷!"
她一撩车帘,冲外面喊道:"车夫!去最好的成衣铺!拣最贵的挑!"
车帘落下,遮住了裴寂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丫头,倒是挺不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