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正在豆腐铺后院验那块染血的帕子,前头忽然炸开了锅。
"妖女!祸乱阴阳!"
"请神婆做法,亵渎亡灵,该下地狱!"
一帮人举着白幡,围在豆腐铺门口,领头的是个穿道袍的瘦高个,手里拎着把桃木剑,嘴上念念叨叨。
卖豆腐的老张头吓得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姑娘,这……这可怎么办?"
沈萦把帕子揣回怀里,低笑了一声。
来得倒是快。
昨儿名声刚起,今儿就有人来砸场子。
她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嚷嚷什么呢?这地界是菜市场,不是法场。"
那道士往前跨了一步,桃木剑直指她的面门:"沈萦!你身为沈家余孽,不思悔改,反以妖术惑众!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女!"
"我去,替天行道?"沈萦抱着手臂,斜眼看他,"你哪座道观的?度牒拿来看看?"
道士噎了一下。
"你——"
"我是什么?连个度牒都没有,你好意思说自己是道士?"沈萦往前逼近一步,"还是说,有人给你银子,让你来闹事?"
道士脸色变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把剑一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直扑上来。
"死吧!"
这人根本不是道士,是个死士。
沈萦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顺手抄起门边那根顶门杠,照着他后膝窝就是一下。
"砰!"
死士扑倒在地。
沈萦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杠子顶住他的嗓子眼。
"别动。动一下,我就让你再也动不了。"
那死士恶狠狠地瞪着她,嘴里忽然开始嚼东西。
"要自杀?"沈萦冷哼,"晚了一步。"
她伸手在他腮帮子上一捏,硬是从牙缝里抠出一颗药丸来。
"这玩意儿是断肠散吧?味道挺冲。"
她把药丸扔在地上,踩成粉末。
那死士面如死灰,身子开始发抖。
"说吧,谁派你来的?"沈萦蹲下身,手指按上这人后颈的大筋。
就在触到皮肤的瞬间,耳边嗡的一声响。
声音很杂,像是一锅粥在沸腾。
"沈璋……三万两银子……"
"别留活口……那丫头坏了大事……"
"记住,说是她妖言惑众……以鬼语乱法……"
沈萦眯起眼。
果然是他。
那个在刑台上差点把她浸猪笼的老东西。
"沈璋。"她开口,声音不大,"他在牢里还能买通死士,本事不小啊。"
死士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沈萦站起身,转头看向围观的百姓。
"诸位都看清楚了。这人是死士,专门买来杀我的。这道士袍子是幌子,里头藏着的匕首才是真家伙。"
她把那把匕首踢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人怕我查案查得太干净,所以派人来做掉我。你们说,这是什么道理?"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语。
"我就说嘛,沈姑娘不像坏人……"
"这死士都敢当街杀人,背后的人得多黑心啊……"
沈萦没理会那些议论,她弯腰,从这死士怀里摸出一块腰牌。
上面没写字,刻着一朵歪脖子树。
"这标记,认识吗?"她把腰牌在手里转了转。
死士紧闭着嘴,一个字不说。
"不说?"沈萦笑了,"不说也行。反正我知道你从哪来。"
她站起身,看向那个瘫在地上的死士。
"押回去,送京兆尹。告诉他们,这是沈璋派来的。"
王府的侍卫从巷子里冲出来,七手八脚把人按住。
沈萦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她没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裴寂就站在胡同尽头,身后跟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王爷看够了吗?"沈萦走过去,语调凉飕飕的,"不搭把手,光看着?"
裴寂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玉佩,慢悠悠地说:"本王想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结果呢?"
"还行。"他点点头,"没让本王失望。"
沈萦轻笑一声:"王爷这考试可真多。"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腰牌,递过去。
"这玩意儿,您认识吧?"
裴寂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歪脖子树……沧澜党的标记。"
又是沧澜党。
沈萦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头。
"沈璋在牢里,还能使唤沧澜党的死士?"她皱眉,"这老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不是他使唤。"裴寂把腰牌收进袖子里,"是有人借他的名,替他办事。"
"借名?"
"沈璋没这本事。"裴寂转身往巷子口走,"他只是个棋子。背后那个'上家',才是真正的麻烦。"
沈萦跟上去:"上家是谁?"
裴寂没回答。
他走到巷子口,停住脚步。
"今儿这出戏,演得好。不过有个破绽。"
"什么破绽?"
"你刚才那一下,太干净。"裴寂侧头看她,"普通女子,不会那招捏腮帮子掏药丸。"
沈萦笑了笑。
"王爷忘了?我可是从死牢里爬出来的。这种招数,那是基本功。"
"是吗?"
裴寂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深意。
"本王怎么觉得,你身上的秘密,比这案子还多。"
沈萦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闪。
"王爷要是好奇,慢慢查。反正我这人没什么可藏的。"
她转身就走。
"得嘞,我回去把那死士审审。指不定能审出点什么来。"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侍卫低声问:"王爷,要不要盯着她?"
"不用。"裴寂淡淡道,"她跑不了。"
他摸出那块腰牌,指腹滑过那棵歪脖子树。
"去查查这批死士的来路。看看是哪个府上出的银子。"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裴寂站在巷子口,风吹起他的衣角。
"沈璋啊沈璋,你这条命,还能蹦跶几天……"
大理寺狱。
沈璋躺在草席上,手脚都戴着镣铐。
他瘦了不少,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看着像具骷髅。
牢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沈璋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向铁栅栏。
"怎样了?"
来人是个狱卒,手里提着个食盒。
"成了。"狱卒压低声音,"那丫头被围住了,死士动手了。"
沈璋浑浊的眼里亮起光。
"好……好……"
他干笑两声,嗓子像破风箱。
"只要那丫头死了,就没人能翻旧账……沈家的事,就烂在土里了……"
狱卒没说话,把食盒放下,转身走了。
沈璋抓起食盒里的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咽下去……都得咽下去……"
他嚼着馒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与此同时,寂王府。
沈萦坐在听风阁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块从死士身上摸来的玉佩。
她没把这块玉交给裴寂。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岳。
沈萦指尖摩挲过那道刻痕。
"岳……"
她想起母亲遗言里的那两个字。
别信岳。
这死士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字?
"姑娘。"阿福端着茶盘进来,"王爷那边传话,让您去一趟前厅。"
沈萦把玉佩塞进贴身衣袋。
"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有些事,她得自己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