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气氛有些闷。
两班文武站得笔直,谁也不敢大声喘气。龙椅上坐着的小皇帝不过七八岁,正襟危坐,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是听不懂前头在吵什么。
真正的主事人站在龙椅旁边。
裴寂一身玄色蟒袍,手里捏着几本奏折,漫不经心地翻着。
"三长老,你还有话要说?"
他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殿中央,沈璋跪在地上。他穿着囚服,头发花白散乱,哪还有半点之前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刚刚走进来的沈萦。
"王爷!此女妖言惑众!她声称能通亡灵,这是亵渎神灵,乱了朝纲法纪啊!"
沈璋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臣身为族老,纵容此女胡作非为,乃是失职。但她如今以鬼神之名干预刑名,甚至私下受理案件,若不严惩,大梁律法何在?"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大臣也跟着点头。
"沈大人所言极是,鬼神之说毕竟虚无缥缈……"
"是啊,若是人人都靠听鬼断案,那大理寺还要来做什么?"
沈萦站在殿门口,听了这一耳朵,忍不住笑出声。
"我说三爷爷,您在牢里蹲了这几天,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啊。"
她迈过门槛,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我妖言惑众?"沈萦走到大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那您倒是说说,昨儿个派去豆腐铺刺杀我的那个道士,是个什么来头?"
沈璋脸色一僵,随即尖叫道:"你胡说!老臣身在牢狱,哪里能派什么刺客!分明是你这妖女想以此构陷老臣!"
"构陷?"
沈萦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直接扔在沈璋面前。
"这是那个死士的亲笔供词。他说了,三万两银子,买我一条命。钱是从您外室那个私账上走的,这账本流水,昨儿个夜里就送到了摄政王府。"
她转头看向裴寂,拱了拱手:"王爷,您那儿的账本,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裴寂终于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沈璋,又看了一眼沈萦,唇角微扬一点极淡的弧度。
"来人,把账本呈上来。"
侍卫捧着一个黑漆木盒走上来,"啪"地一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块刻着沈家印记的私印。
"这……这是伪造的!"沈璋慌了,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盒子,被侍卫一脚踹翻在地。
"是不是伪造的,查查就知道。"沈萦蹲下身,盯着沈璋那双浑浊的眼,"三爷爷,您不是说我不懂法吗?今日我就用律法教教您,什么叫'买凶杀人,罪加一等'。"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窃窃私语的大臣。
"各位大人,我沈萦断案,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鬼神。昨儿个那死士刚拔出匕首,我就知道他是练家子。那一招'白蛇吐信',是军中惯用的杀人技。这账本上的私印,也是沈家内宅才有的东西。"
她指着地上的沈璋,声音清亮。
"这叫人证物证俱在。三爷爷,您这'妖言惑众'的帽子扣不到我头上,倒是您这'狱中买凶'的罪名,怕是要把您那把老骨头压断了。"
沈璋瘫在地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局,竟然被这丫头三言两语就给破了。
殿上忽然安静下来。
小皇帝眨了眨眼,看向裴寂:"皇叔,这……这该怎么判?"
裴寂合上奏折,语气平淡。
"沈璋,身为族老,知法犯法,买凶杀人,意图灭口。按律,当斩。"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璋那张灰败的脸上,"沈家灭门一案,既然沈萦能查,那就交由大理寺重审。若是查出其中有猫腻……沈璋,你全家都得陪葬。"
"啪嗒。"
沈璋手里的那块玉佩忽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拖下去。"裴寂挥挥手。
两个禁军上来,像是拖死狗一样把沈璋拖了出去。
沈萦站在原地,看着沈璋被拖走的背影,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
这只是第一步。
她转过身,正要谢恩,忽然感觉耳膜微微一颤。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根极细的针在耳朵里扎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左边看去。
那是刑部尚书周大人的位置。
周大人正捋着胡须,一脸赞许地看着她,嘴里说道:"沈姑娘果然少年英雄,断案如神,实在是我大梁之福啊。"
可就在他说这话的同时,沈萦耳边那种颤动感忽然变强了。
那种颤动里,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嘲讽?
就像是这声音底下,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沈萦眯了眯眼。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那块玉簪上听到的声音,那是死人的声音。
可这一次,周大人是活人。
这难道是……
"沈姑娘?"裴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萦回过神,压下心中的疑惑,拱手行礼。
"谢王爷明察秋毫。"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裴寂拿起一块令牌扔给她,"既然沈璋倒了,那沈家的事就归你管。不过,别以为这就完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蟒袍。
"朝堂上的事,比刑场上的刀子还要利。你这耳朵,以后得多听着点活人的话。"
沈萦握着那块令牌,心念一闪。
活人的话。
难道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得嘞,王爷放心。"沈萦把令牌揣进怀里,"这耳朵长在我身上,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听,我有数。"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
沈萦跟着人群往外走。
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周大人站在马车旁,正冲她招手。
"沈姑娘,老夫备了薄酒,不知可否赏光一叙?"
沈萦走过去,看着周大人那张笑眯眯的脸。
刚才在殿上那种耳膜的颤动感又出现了。
"周大人客气了。"她笑了笑,"不过今儿还得回王府交差,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周大人笑容不变:"无妨,那就改日。"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沈萦忽然听见车厢里传出一声极轻的低语。
"这丫头……留不得……"
沈萦脚步一顿。
这声音不是听见的,是那种颤动"译"出来的。
她握紧了袖子里的手。
原来这就是"听活人"?
这朝堂上的水,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浑。
"沈萦!"前头传来裴寂的声音。
她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王爷,您刚才说……活人的话也能听?"
裴寂走在前头,头也没回。
"你说呢?"
沈萦笑了。
"有意思。"
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刚才那种耳膜的刺痛感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她并不讨厌。
既然能听见死人的冤屈,那听听活人的谎言,好像也不错。
至少,以后谁想在她面前耍心眼,得先掂量掂量这牙口够不够硬。
"回府吧。"裴寂上了马车。
沈萦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轮滚动,碾过宫门口的青石板。
裴寂靠在软垫上,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腕的脉门。动作极轻,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很快收回了手,重新闭目养神,面色如常。
沈萦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令牌的边角。
沈璋倒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那个"岳"字,还有那个神秘的"沧澜党"。
这盘棋,才刚刚掀开个角。
正想着,裴寂忽然开口。
"刚才周大人的话,你听出什么没有?"
沈萦抬起眼皮,看着他。
"王爷这是在考我?"
"本王只是在看,你这耳朵到底开了几成光。"
沈萦坐直了身子。
"他说我是大梁之福。"
"还有呢?"
"还有……"沈萦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想让我死。"
裴寂笑了。
"不错。"
他闭上眼,重新养神。
"看来这京城里,以后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