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还在播着新区规划的详细解读,严会长已经“刺啦”一声,把手里那张印着商会红头的文件撕成了两半。
纸屑飘落在地毯上。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连背景音乐都忘了切。
严会长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前襟,脸上那种惯常的圆滑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郑重。他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圆桌之间的过道,朝着门口方向的江潮走去。
“江总,”他在江潮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刚才那份东西,不作数。是我失察,让某些人钻了空子。”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潮,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请教意味,“关于新区配套建设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建材供应和物流保障这块,市里很关心。不知道江总方不方便,会后……我们单独聊聊,给些指导?”
这话一出,底下嗡地一声就炸开了。
指导?严会长用“指导”这个词?这他妈是把自己放在学生位置上了!
盛天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主桌后面窜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台还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像是要把它生吞了。他踉跄着扑过去,伸手就要拔电源线。
一只粗壮的手臂横了过来,像铁闸一样挡在他面前。
是大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电视机旁边,面无表情,只是挡着,没说话。
盛天雄推了一把,纹丝不动。他抬头,对上大黑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寒。
就在这时,江潮动了。
他没理会严会长伸出的手,也没看盛天雄那边的闹剧,径直走到了刚才严会长讲话的小讲台旁。讲台上还放着盛天雄之前用的麦克风。
江潮拿起麦克风,轻轻吹了口气,试了试音。
“喂。”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新闻大家都看了。”江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新区落地,机会就在眼前。不过,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潮起集团,三个月前,已经跟新区规划边界三公里范围内的主要砂石场、水泥厂、钢材经销商,签了独家优先供货协议。总量,大概能覆盖新区一期工程百分之七十的需求。”
台下瞬间死寂,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嗡嗡声。不少人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些搞建材起家的。百分之七十!这他妈是把源头都给掐住了!
盛天雄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起之前自己为了卡江潮脖子,联合二十家供应商断供“滨海之眼”……现在,轮到他自己被卡脖子了,而且卡得更死,更绝!
“独食难肥。”江潮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议论,“潮起愿意拿出其中百分之四十的配额,寻找有实力、有信誉的合作方共同开发。当然,前提是,真的‘有远见’。”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话音刚落,主桌附近“呼啦”一下,站起了好几个人。都是之前跟着盛天雄摇旗呐喊,在断供名单上签过字的供应商老板。
“江总!江总留步!”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最先挤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手里还捏着一张名片,“我是永发建材的老王啊!之前那都是误会,纯粹是受了小人蒙蔽!我们永发实力您是知道的,信誉绝对没问题!”
“江总,还有我!昌隆贸易!”
“江总,看这里!我们公司一直很欣赏潮起的理念……”
一时间,刚才还围着盛天雄奉承巴结的那群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了江潮所在的讲台附近。递名片的,拍胸脯保证的,攀交情的……乱哄哄挤作一团。
盛天雄身边,转眼之间就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电视机前,看着那群不久前还对他唯唯诺诺的“盟友”,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对着江潮表忠心。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从愤怒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癫狂的赤红。
“你们……你们这群王八蛋!墙头草!不得好死!”他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但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没人回头看他。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面的小门开了。
盛思嘉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她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目光扫过混乱的会场,最后落在了孤立无援的盛天雄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
她没有走向她的父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盛思嘉迈着平稳的步子,穿过人群,走到了严会长和江潮面前。
“严会长,江总。”她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打开了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这里面的,是盛天雄先生,在过去六年里,利用其滨海商会副会长职务便利,非法挪用、侵占商会会员互助基金,以及通过关联交易套取商会补贴的详细账目复印件、银行流水凭证,以及相关经手人的证言笔录。”盛思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所有材料,均已核实,并附有我的实名举报说明。”
她双手将文件袋,递给了严会长。
严会长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脸色凝重,深深看了盛思嘉一眼,点了点头。
“盛思嘉!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我是你爸!”盛天雄终于崩溃了,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想要冲过来,却被两个见机快的商会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拦住了。
盛思嘉转过身,面对状若疯魔的父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盛天地产已经没了。你教我的,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及时止损,选对边。”
盛天雄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嗬嗬地喘着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严会长深吸一口气,当众打开了文件袋的封口,抽出最上面几页纸快速扫了几眼,脸色越发沉肃。他抬起头,环视全场,拿起了讲台上的另一个麦克风。
“诸位,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严会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权威感,但更添了几分冷硬,“鉴于盛天雄涉嫌严重经济问题,并已有人实名举报。我以滨海商会会长的名义宣布,即刻起,免除盛天雄滨海商会副会长及一切职务!相关问题,将移交有关部门严肃查处!”
一锤定音。
江潮放下手里的麦克风,对旁边的林晚意示意了一下。林晚意立刻上前,默契地开始整理那些雪花般递过来的名片和合作意向。
江潮则迈步,朝着宴会厅最前方那张空出来的主桌首席位置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经过严会长身边时,略微颔首。严会长侧身让了半步,姿态已然分明。
就在江潮即将走到主位前时,宴会厅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三名穿着藏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男子。为首的一人亮了一下证件。
“请问,哪位是盛天雄?我们是市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