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沈萦没回听风阁,直接拐去了后院那口枯井边。
这就是那个"失足落井"的柳儿淹死的地方。
井口封着块大石头,上头长了杂草,看着有些年头了。
"姑娘,这地界阴森,咱们回去吧。"阿福缩在几步开外,死活不敢靠近。
"你在外头等着。"
沈萦走到井边,伸手在那块封井的青石板上摸了一把。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头,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响。
"咕噜……救命……"
"咳咳……姐姐……为何……"
"那茶……好苦……"
这回的声音比上次更清晰。沈萦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水灌进气管里的窒息感,还有被人死死按住后脑勺的剧痛。
"姐姐……"
沈萦眯起眼。
这府里能被柳儿叫"姐姐"的,除了那个已经被送走的王媪,就只剩下那位还没怎么露面的宋姨娘了。
她收回手,在井边的草丛里翻了翻。
这井既然是凶地,平日里肯定没人敢来,要是有什么东西扔在这儿,大概率还在。
"妈的,这草真扎手。"
她一边吐槽,一边拨开一丛乱草。
忽然,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瓷瓶。
只有拇指大小,上面落满了灰,但瓶口的泥封是开的。
沈萦拿起来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儿。
"得嘞,果然是这个。"
她把瓷瓶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宋念念正领着两个丫鬟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看见沈萦,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沈妹妹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从枯井那边过来?"宋念念拿帕子掩了掩鼻子,"那地方晦气,妹妹可别冲撞了什么。"
沈萦站定,笑眯眯地看着她。
"宋姐姐说得是。不过我刚才在那边捡了个好玩意儿,姐姐给掌掌眼?"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瓶,在手里抛了抛。
宋念念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这……这是什么?"
"这叫'断肠红'。"沈萦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虽然名字好听,但这玩意儿要是混在茶水里给人喝了,那可是神仙难救。柳儿姐姐当年,怕就是喝了这茶吧?"
宋念念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在抖。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这东西!"
"认不认识,查查不就知道了?"沈萦把瓷瓶重新揣好,"姐姐既然也是这府里的人,这瓶子上的泥封还没干透呢,我想着,大概是谁刚扔进去不久吧?"
宋念念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面子:"沈萦!你别以为现在有了王爷的宠信就能乱攀咬!这府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是不是攀咬,姐姐心里透亮。"
沈萦懒得跟她废话,越过她径直往前厅走。
"对了,姐姐最好别想着跑。这瓶子既然我能找到,定然也能找到上面的指纹。"
宋念念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前厅里,裴寂正在看书。
看见沈萦进来,他头也没抬:"沈璋的事办得不错。怎么,今儿又来讨赏?"
"赏就不必了,我是来交差的。"
沈萦走过去,把那个瓷瓶往桌上一放。
"王爷,您府里的柳儿姑娘,死得挺冤啊。"
裴寂翻书的动作停了停,视线落在那个瓷瓶上。
"哦?"
"这瓶毒药,是我在枯井边捡的。"沈萦拉过椅子坐下,"刚才我顺道去拜访了一下宋姨娘,吓了她一跳。这瓶子上的泥封还是新的,我看八成是有人怕事情败露,刚扔进去灭迹的。"
裴寂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断肠红。"
他放下瓷瓶,终于抬起眼看向沈萦。
"你是想说,宋念念杀的人?"
"不仅杀了人,还是拿命换的钱。"沈萦抱着手臂,"王爷,这宋念念进府之前,不过是个卖唱的。她哪来的胆子和手段下这种毒?除非……有人指使。"
她指了指那个瓷瓶。
"这东西不是宫里的,也不是市面上的货色。这是南边才有的'红粉',只有那些跟南蛮做生意的大家族才使得起。"
裴寂把玩着那个小瓷瓶,指腹蹭过瓶口。
"南边……"
他忽然笑了,笑声有些冷。
"看来本王这府里,还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沈萦问。
"既是你查出来的,你说呢?"
沈萦耸了耸肩:"我是个下人,哪敢处置主子?不过这宋念念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交给王爷处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往裴寂那边飘了一下。
"王爷,这背后的人,您是不是该清清了?"
裴寂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本王留着她,本来也是为了钓鱼。既然你把这钩上的饵给吃透了,那这条鱼也该浮出水面了。"
他站起身,把瓷瓶收进袖子里。
"做得不错。知道把东西拿来给本王,而不是自己去审。"
沈萦打了个哈欠:"我审她干嘛?费劲。再说了,这府里谁说了算我还是知道的。我要是越了界,王爷回头不就得把我扔进井里了?"
裴寂轻笑一声。
"你倒是通透。"
他走到门口,对外头守着的侍卫吩咐道:"去,把宋姨娘请过来。就说是本王有请。"
没一会儿,宋念念就被带进来了。
她这会儿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裴寂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饶命?柳儿的命谁饶?"
"我……我也是被人逼的!"宋念念哭喊着,"是周大人!是刑部周大人!他说只要我除了柳儿,他就保我弟弟平安!我没办法啊!"
沈萦站在一旁,听见这名字,暗自讥诮了一声。
果然是周大人。
那个在朝堂上一脸正气,心中却想让她死的周大人。
裴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知道了。"
"拖下去,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去。"
宋念念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两个侍卫堵住嘴拖了出去。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吹了声口哨。
"王爷真是雷厉风行。"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裴寂重新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周大人是太子一党的人,看来他们把手伸得挺长。"
他看了一眼沈萦。
"今儿这事儿,你办得稳妥。既没打草惊蛇,也没让自己沾一身腥。"
"得嘞,王爷夸奖。"
沈萦拱拱手,转身欲走。
"行了,既然事了,就回去歇着吧。明儿还有活。"
"什么活?"
"周大人既然这么喜欢往本王府里塞人,那本王自然得回礼。"裴寂放下茶盏,眼底闪着精光,"明儿跟我去刑部走一趟。"
沈萦脚步一顿。
刑部?
那可是周大人的地盘。
"行啊。"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正好,我那耳朵这几天灵得很,指不定能听见点什么有趣的。"
裴寂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去吧。"
沈萦出了前厅,外头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她走在回听风阁的石板路上,手插在袖子里,摸到了那块玉佩。
周大人。
梧宫。
还有那个"岳"字。
这线终于要串起来了。
正想着,前头忽然窜过去一个黑影。
沈萦眼角一跳。
那是只黑猫,正蹲在路边,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看。
"喵——"
沈萦停下脚,冲那猫扬了扬下巴。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那猫叫了一声,转身窜进了草丛里。
沈萦笑了笑,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王府的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