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娘被拖走的事儿,在王府里就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还没散干净,底下的鱼虾就乱了套。
大清早,前厅跪着个管事,叫吴全。
这人平日里管着府里的采买,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
"王爷,昨儿夜里那场雨太大,把西院那几盆名贵的兰花给浇坏了。"吴全趴在地上,脑门冒汗,"老奴一早去瞧,已经救不回来了。"
裴寂坐在上面,手里捏着个茶盏,眼皮都没抬。
"哦?那兰花是进贡给宫里的。"
"是……是老奴疏忽。"吴全身子抖了一下,"昨儿夜里风大,窗扇没关紧,那花架子又被野猫撞翻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野猫的毛色都编出来了。
沈萦站在一旁,正百无聊赖地数地上的砖缝。
吴全的话还在继续:"老奴该死,甘愿受罚。只是那野猫实在难防,老奴想着,是不是该让人把后院的野猫都清一清……"
就在他说到"野猫撞翻花架"的时候。
沈萦忽然感觉耳朵里像是被人弹了一下。
"嗡——"
那不是听死人时的尖锐嘶鸣,也不是那种阴冷的风声。
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颤动,像是琴弦绷紧了又松开。
伴随着这声颤动,吴全那张诚惶诚恐的脸,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有些扭曲。
那句话像是从另一个声道里蹦出来的:
*那花是老子搬回家送小妾了,回头再去花鸟市买几盆便宜的顶替……*
沈萦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这感觉……
和那日在朝堂上周大人说话时的一样。
但比这回清晰得多。
裴寂放下茶盏,声音凉凉的:"既然是野猫闹的,那就罚你这月俸禄扣半,把那几只野猫给本王抓回来。"
"谢王爷开恩!谢王爷开恩!"吴全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就要退。
"慢着。"
沈萦忽然开口。
她走上前两步,看着吴全。
吴全心尖一紧:"沈……沈姑娘有何吩咐?"
"吴管事,那兰花既然是被野猫撞翻的,那土应该还在盆里吧?"
吴全目光闪烁:"当……当然。老奴让人收起来了。"
又是那一下颤动。
*土?土都被老子倒进自家花盆里了,哪还有土……*
沈萦笑了。
"那敢问吴管事,那兰花是什么品种?若是野猫撞翻的,根须肯定断了,您打算怎么补救?"
吴全被问住了。
他支支吾吾:"是……是素心兰。根……根断了确实没法救……"
"素心兰?"沈萦眉毛一挑,"我记得西院那几盆,好像是送春梅吧?素心兰在东院呢。"
吴全脸色瞬间煞白。
"这……老奴记岔了,是送春梅,是送春梅……"
"妈的,编瞎话能不能过过脑子?"沈萦笑出了声,"连花在哪院都没弄明白,就敢往野猫身上赖?"
她转头看向裴寂。
"王爷,我这儿有个毛病,听不得人睁眼说瞎话。一听瞎话,耳朵就嗡嗡响。"
裴寂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刚才摸耳朵的那只手上。
"哦?耳朵响?"
"是啊。"沈萦指了指吴全,"刚才这老管事一说野猫,我这耳朵里就有人喊'花是搬回自家了'。您说怪不怪?"
吴全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浑身筛糠。
"王爷!冤枉啊!老奴绝不敢私吞府里的东西!"
"行了。"裴寂打断他,"去,把吴全带下去,让人去他家后院瞧瞧。要是那几盆兰花在他家,就把他手剁了。"
两个侍卫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吴全拖了出去。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这耳朵,倒是越来越灵了。"
沈萦耸了耸肩:"王爷谬赞。也就是听听瞎话,那些真话倒是听不太清。"
"听不清好。"裴寂放下茶盏,目光有些深意,"有些真话,听清了是要折寿的。"
沈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提醒她,别什么话都听,别什么事都往心中去。
"得嘞,我心中有数数。"沈萦打了个哈欠,"就是刚才那一下颤得我脑仁疼。王爷,有没有什么止疼的方子?"
裴寂看着她,嘴角忽然勾了一点。
"止疼没有。治馋的倒是有。"
"什么意思?"
"昨儿说带你去刑部。"裴寂站起身,"准备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沈萦眼睛一亮。
刑部。
那是周大人的地盘。
也是藏污纳垢最多的地方。
"行,那我去换身利索的衣服。"
她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王爷,这'微颤'……往后会不会变成'大颤'啊?万一哪天我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是不是得把这耳朵割了?"
裴寂背对着她,声音懒洋洋的。
"割了倒可惜。不如留着,看看到底能听见点什么。"
沈萦撇撇嘴,出了门。
外头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揉了揉刚才发颤的耳根。
那感觉确实有点恶心,像是有人拿根头发丝在你心尖上挠。
但这能力要是用得好……
她想起刚才吴全心中想的那句话。
*花是老子搬回家送小妾了……*
"有意思。"
沈萦低声念叨了一句。
若是以后都能听见这帮人心中的鬼话,那这京城,怕是要比她想的还有趣。
正想着,阿福抱着几件新衣裳跑过来。
"姑娘!这是王爷吩咐给您做的便服,说是去刑部穿这个方便!"
沈萦接过来抖开一看。
是身黑红色的劲装,袖口收得很紧,腰间还配了条革带。
"哟,这王爷倒是细心。"
她随手把衣服搭在肩上,往听风阁走。
"阿福,去给我弄点吃的。刚才审那管事审得我饿了。"
"姑娘想吃什么?"
"随便,有肉就行。"
沈萦迈着步子,心情不错。
这金手指既然能进阶,那就说明她这棋子的分量,又能重几分。
只要这耳朵不聋,这京城的天,就能翻过来。
她刚走到拐角,就看见一个眼熟的小侍卫正站在墙根底下发呆。
那是上次跟着她去查案的黑衣侍卫。
沈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发什么呆呢?"
侍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赶紧拱手:"沈姑娘。"
"叫什么名儿?"
"属下赵六。"
"行,赵六。"沈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待会儿去刑部,要是看见有人嘴皮子动却说不出话,记得提醒我一声。"
赵六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这是为何?"
"因为我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是只会动嘴,不会说人话的。"
沈萦说完,也没等他回话,径直进了院子。
赵六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沈姑娘……话怎么听着这么渗人呢……"
他摇摇头,转身去牵马。
沈萦在屋里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红劲装,看着利落了不少。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人的耳朵。
"接下来的戏,可得看好了。"
她把头发束起来,拿那根玉簪别住。
"妈的,这簪子还是有点松。"
她紧了紧簪子,推门而出。
裴寂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上车。"
车帘子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
沈萦快步走过去,钻进车厢。
"得嘞,这就去听听这刑部到底有多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