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部回来的第二天,寂王府的马厩里抬出来个死人。
死者是个老马夫,姓黄,大家都叫他老黄。
据说昨儿夜里马惊了,这老黄去喂草料,被一头发了性的烈马给踢碎了胸口,当场就没气了。
沈萦被阿福拉过去看的时候,马厩外围了一圈人。
裴寂也在,正背着手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具盖了白布的尸体。
"王爷,这老黄也是倒霉。"刘管家在一旁叹气,"那匹黑马平日里温顺得很,不知怎么昨夜猛地发了狂。"
裴寂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草料。
"埋了吧。"
他转身要走,目光忽然扫过站在人群外围的沈萦。
"既来了,就过来看看。"
沈萦耸耸肩,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王爷这是想让我给这匹马断断案?可惜我只听得懂人话,听不懂马语。"
"少废话。"裴寂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看看是怎么死的。"
沈萦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
老黄的脸扭曲着,眼珠子瞪得老大,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胸口确实凹陷了一块,看着像是被重物踢的。
"刘管家说是被马踢死的?"沈萦问。
"是啊,这马蹄子多硬,一脚下去肋骨全断了。"
沈萦没理会,伸手按在老黄那只僵硬的手背上。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皮肤,耳边瞬间炸开了一声凄厉的咳嗽。
"咳咳……咳咳……"
"饶命……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得把嘴闭上。"
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那种绳索勒紧皮肉的窒息声。
"呃——"
声音戛然而止。
沈萦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王爷,这老黄死得挺冤啊。"
裴寂挑眉:"怎么说?"
"马踢的是胸口,但他脖子上那道印子,可不是马蹄子印出来的。"沈萦指了指老黄的脖子,"那是被人用细麻绳勒的。先勒死,再扔进马厩,制造个马惊踢死人的假象。"
刘管家脸色一变:"沈姑娘,这……这可是大事,不能乱说啊。"
"乱说?"沈萦低笑了一声,"刚才那老黄就在我耳边喊冤呢。他说昨儿夜里看见有人在后墙根底下递东西,结果被人发现了,直接给灭口了。"
她转头看向裴寂。
"王爷,您这府里,好像不怎么太平。"
裴寂面色沉了下来。
"递东西?递什么?"
"不知道,听声音像是书信一类的东西。"沈萦眯起眼,"而且那人身上有股子特殊的墨味,不是咱们北边惯用的松烟墨,是南边那种加了香料的'龙脑墨'。"
龙脑墨。
那是有钱人家才使得起的玩意儿。
裴寂目光微暗。
"刘管家,昨夜马厩谁当值?"
刘管家哆嗦了一下:"是……是小的小舅子,赵二。"
"去,把赵二叫来。"
沈萦忽然开口:"王爷,叫人太慢了。既然是灭口,那凶手肯定知道老黄看见了什么。这时候要是大张旗鼓地查,那递东西的人怕是早就把证据毁了。"
"那依你之见?"
"咱们演一出戏。"沈萦凑近裴寂,压低声音,"就说我这耳朵听出了线索,正要在马厩这地界搜查那封'密信'。您猜,那凶手会不会急?"
裴寂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点意思。那就演。"
他站直了身子,故意拔高了声调。
"沈萦,既然你能通亡灵,那就给本王找找,那密信到底藏在哪儿!找不到,你就给这老马夫陪葬!"
沈萦翻了个白眼,但立马接上了戏。
"王爷别急啊,这老黄说了,东西就藏在马槽底下的泥地里。来人,给我挖!"
她随手抄起一把挂在墙上的铁锹,作势就要往马槽那边走。
周围看热闹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沈萦走到马槽边上,铁锹刚要插进泥地的时候,马厩顶上的横梁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嗖——"
一支袖箭直奔沈萦的后背而来。
"小心!"
裴寂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沈萦的肩膀,将她往怀里一带。
那支袖箭擦着裴寂的蟒袍飞过去,钉在了木桩上,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哪儿来的耗子,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动粗?"
沈萦被裴寂护在怀里,还没来得及感慨这王爷的臂力,就看见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窜了出去。
"别跑!"
沈萦反手握住裴寂腰间的佩剑,"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借着惯性就朝那黑影甩了过去。
"噗。"
长剑没入那黑影的大腿。
那人惨叫一声,从房梁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草堆上。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人按得结结实实。
沈萦走过去,用脚尖踢开那人的面巾。
是个生面孔,但穿着一身家丁的服饰。
"哟,这不是前院那个负责扫落叶的吗?"沈萦认出来了,"怎么着,扫落叶扫到房梁上去了?"
那人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沈萦:"妖女!你懂什么!"
"我是懂的不多,但我知道你这龙脑墨的味道挺冲的。"沈萦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这就是老黄看见的东西?"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却用了一种特殊的火漆。
裴寂走过来,接过信封,扫了一眼。
"南边的印记。"
他转头看向沈萦,脸上那种冰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刚才那一下,反应挺快。"
沈萦撇撇嘴:"那是,好歹也是在刑场上滚过的人。不过王爷,您刚才那一下也挺利索,没把我也一块儿扔出去。"
裴寂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把信封递给身后的侍卫。
"查。看看这信是要往哪儿送。还有,这人是谁安排进来的。"
侍卫领命,拖着那刺客下去了。
围观的下人们早就吓得跪了一地。
裴寂环视了一圈,声音冷厉。
"以后府里再要是混进这种老鼠,本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了当泡踩。"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沈萦站在一边,看着裴寂处理这些琐事,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信封上的火漆印,她刚才看了一眼。
那上面刻着个"望"字。
京城"七望"。
那是除了皇族和摄政王府之外,最有权势的七个世家大族。
看来这水,比她想得还要浑。
"行了,别发呆了。"
裴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儿这事办得不错。那剑扔得挺准。"
"那是,我小时候可是练过打水漂的。"沈萦把空荡荡的剑鞘递还给他,"王爷,那老黄的事儿……"
"赏。"裴寂言简意赅,"厚葬。再给他家里送点银子。"
他说完,迈步往回走,路过沈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你这只耳朵,确实好用。"
这是他头一回当面夸她。
沈萦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得嘞,只要王爷别嫌我这耳朵聒噪就行。"
裴寂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府。今晚吃顿好的,算是给你压压惊。"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拽过的肩膀。
那力道挺大,但手心是热的。
"这王爷……"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阿福凑过来,一脸后怕地拍着胸口:"姑娘,您刚才可吓死奴婢了!那袖箭要是……"
"要是真射中了我,那你就能换个新主子了。"沈萦心情不错地调侃了一句,"走了,回屋吃饭。王爷说了,今儿有好的。"
她转身出了马厩,外头的阳光正好把地上的血迹晒干。
老黄的冤屈洗清了,但这王府里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那个"望"字。
七望之一。
沈萦眯起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这京城,又要热闹几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