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正坐在听风阁的台阶上啃瓜子,顺便听阿福唠叨这京城的菜价又涨了几文。
这种日子过得太安逸,容易让人忘了自己还是个戴罪立功的"工具人"。
"姑娘!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看门的老婆子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慌张,"外头有人找您,说是……说是出了人命案子。"
沈萦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出了人命不找官府,找我一个小老百姓?"
"不是官府,是……是何大人家的夫人。"老婆子喘着气,"那马车就停在巷子口,说是请您过去瞧瞧。"
沈萦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何大人?光禄寺卿何大人?
那可是个清贵之家,家里出了事不惊动官府,反倒来找她这个"通灵神断"。
看来这事儿不简单。
"走,看看去。"
巷子口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
沈萦刚走近,车帘就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了。
里头坐着个穿素色绸衫的中年妇人,眼圈红肿,显然是哭了好一阵。她看见沈萦,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沈姑娘,我是何家的。求您……求您去看看我家婉儿吧。"
"何夫人,您别急。"沈萦站在车下,没急着上去,"官府怎么说?"
"官府说是失足落水,是意外……"何夫人哽咽着,声音压得极低,"可我那女儿最是怕水,平日里连井边都不敢靠近,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去护城河边?这怎么可能啊!"
沈萦眯了眯眼。
一个怕水的姑娘,死在了水里。
"何大人知道您来找我吗?"
"不知道。他……他现在还在衙门里跟京兆尹扯皮呢。"何夫人擦了把泪,"我不信那是意外。沈姑娘,听说您能听见死人说话,求您去听听,我家婉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萦看了一眼这妇人的神色。
悲伤是真的,不甘也是真的。
"行,带路。"
马车一路疾驰,没去何府,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护城河边。
何婉儿的尸体是今早被捞上来的,现在还停在河边的义庄里。
这地方阴气重,大中午的也没见着太阳,冷飕飕的。
沈萦推开义庄的门,一股子水腥味扑面而来。
何婉儿就躺在板床上,身上盖着张白布。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白得像纸,有些浮肿,发丝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沈萦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脖颈处有些淤青,指甲缝里有泥。
"仵作看了吗?"沈萦问。
"看了,说是挣扎时抓的,并无他杀痕迹。"何夫人站在门口,不敢靠近,捂着嘴直掉泪。
沈萦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何婉儿冰凉的手腕。
指尖刚触碰到那湿冷的皮肤,耳边那种熟悉的电流声就窜了上来。
"哗啦……哗啦……"
这是水声。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
"咳咳……放开我……"
"别……别推我……"
"咳……你是谁……"
沈萦皱起眉,集中注意力。
何婉儿的声音很微弱,带着极度的恐惧。
猛地,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耳边低语,却透着一股子阴冷。
"别怪我。怪就怪你是何家的女儿。"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
紧接着是窒息的痛苦,和指甲在石头上抓挠的动静。
沈萦猛地睁开眼,松开了手。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刚才那种濒死的压抑感。
"何夫人,您说得对,这不是意外。"
何夫人身子一颤,踉跄着走过来,抓住沈萦的袖子:"姑娘您看见了?真的是有人害她?"
"是。"
沈萦指了指何婉儿的脖颈。
"她是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这淤青不是挣扎时抓的,是被人用手勒过留下的指印。那个人力气很大,而且懂怎么让人迅速窒息。"
何夫人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是……是谁?"
"听不清脸,但听到了一句话。"沈萦看着何夫人,声音沉了下来,"那人说,'怪就怪你是何家的女儿'。"
何夫人脸色瞬间煞白。
"何家……何家……"
她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大概有了数。
这又是冲着朝堂上的人去的。
前几天是沈璋,是王府里的马夫,现在轮到了光禄寺卿的女儿。
这京城的浑水,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何夫人,这事儿我不便插手太深。"沈萦站起身,"您要是想翻案,还是得去找王爷,或者去大理寺。我能告诉您的,就只有这么多。"
何夫人愣了片刻,忽然跪在地上,给沈萦磕了个头。
"沈姑娘,我不求别的,只求您把这话告诉王爷。我家老爷是个老实人,这辈子没得罪过谁……若是何家遭了难,这冤屈怕是都没处伸去。"
沈萦叹了口气,侧身避开了这一拜。
"您先回去吧。这事儿我会递个话。"
她转身出了义庄,外头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疼。
沈萦站在河边,看着那缓缓流动的河水。
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觉得很耳熟。
那种语调,那种压抑的呼吸声。
她在哪儿听过?
正想着,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瘦削,像是在看河景。
但沈萦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那天在巷子里恐吓她的那个男人。
那个提到过"沧澜党"的人。
沈萦眯起眼,刚想走过去,那人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身,冲这边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然后,他指了指河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沈萦暗自咯噔一下。
这人是在警告她。
这河里的死人,不是最后一例。
"姑娘!咱们回吧?"阿福在马车边喊她。
沈萦收回视线,冷笑了一声。
"回。回去告诉王爷,这京城又热闹了。"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那个灰衣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柳树林里。
沈萦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何家女儿。
"怪你是何家的女儿"。
这目标指向性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仇杀,这是在清场,或者是……示威?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就看见裴寂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卷书,神色淡淡。
"去哪儿浪了?"他瞥了她一眼。
"办了点私活。"沈萦跳下马车,"何大人家的事儿,您听说了没?"
"听说了。光禄寺卿那是个怂包,到现在还在衙门里哭。"裴寂转身往里走,"怎么,你也掺和进去了?"
"何夫人去找的我。"沈萦跟上去,"我去听了听。不是意外,是谋杀。而且凶手留了话。"
裴寂脚步微顿:"留了什么话?"
"说,'怪就怪你是何家的女儿'。"
裴寂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何家……"他低声念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看来那帮人手挺快。"
"王爷知道是谁?"
"不知道。"裴寂重新迈开步子,"但我知道,这何婉儿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萦一愣:"您是说……"
"今早还有两起。"裴寂声音凉凉的,"一个是御史台的孙女,一个是翰林院的侄女。都是在水边'失足'。"
沈萦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
短短一天,三个贵女。
这哪是杀人,这是在向整个朝堂示威。
"王爷,这水有点深啊。"沈萦摸了摸鼻子。
"深才好。"裴寂走进书房,把那卷书扔在桌上,"水深了,王八才敢露头。"
他转头看向沈萦。
"你去把这案子接了。何家那边既然开了口,你就顺藤摸瓜。"
"得嘞。"沈萦答应得痛快,"不过王爷,这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咱们的老熟人?"
"谁?"
"那个什么沧澜党。"沈萦盯着裴寂的脸色,"我今天在河边又看见那天那男的了。"
裴寂神色微动。
"看见他了?"
"嗯,他还冲我比了个手势。"沈萦伸手比划了一下,"我看他是在告诉我,这河里还得再填几个人。"
裴寂低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填。"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册子扔给沈萦。
"这是那几个贵女的画像和生平。你先看看,找个切入点。"
沈萦接住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何婉儿的像,旁边注着一行小字:
*喜琴,善画,半月前曾以此技入宫献艺。*
沈萦指尖在"入宫"两个字上点了点。
"王爷,这几个丫头,是不是都入过宫?"
裴寂看了她一眼,眼底流露出一丝赞许。
"聪明。这三个,前些日子都参加过太后的寿宴。"
太后。
又是那个老妖婆。
沈萦合上册子,笑了笑。
"这案子,有点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