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那位千金叫刘如烟,是个没辣气的性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沈萦站在刘府的灵堂前,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心中有数点堵。
这是第二具尸体了。
和何婉儿一样,也是溺亡,也是"失足"。
"沈姑娘,您看……"刘夫人站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沈萦点点头,走过去掀开白布。
刘如烟的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就是指甲缝里有些水草和青苔。
沈萦伸手,按在刘如烟冰凉的手背上。
那种熟悉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水……好凉……"
"张先生……您怎么能这样……"
"我那荷包……还给您……"
声音戛然而止。
沈萦松开手,眉头拧了起来。
又是"张先生"。
何婉儿死前念叨的是"怪你是何家的女儿",但这刘如烟念叨的却是个具体的人。
而且,这人还拿走了她的荷包。
沈萦站起身,看向刘夫人。
"夫人,如烟小姐平日里认识什么'张先生'吗?"
刘夫人一愣,想了想,忽然道:"是有个张先生,叫张文,是个落魄秀才,平日里靠给人写家书过日子。前些日子如烟想要抄几卷经书,就是找的他。"
"那这荷包呢?"
"那是如烟自己绣的,说是要送给……送给那位张先生,当作润笔费。"刘夫人说到这儿,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声音低了下去。
沈萦低笑了一声。
润笔费。
送个荷包送命去了。
"这人在哪儿?"
"就在城东的清风茶楼,他每日都在那儿接活。"
沈萦转身就走:"备车,去清风茶楼。"
清风茶楼是个热闹地界,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座。
张文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本书,看着像个斯文人。
沈萦带着两个王府侍卫走过去,直接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
"张先生,好雅兴啊。"
张文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了。他抬头看着沈萦,目光有些躲闪。
"你……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先生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沈萦示意侍卫把周围的桌子清了清,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我在茶楼看书啊。"张文挺了挺胸脯,"这儿的人都认识我,我哪儿也没去。"
沈萦盯着他。
就在张文说话的时候,她耳膜忽然轻轻一颤。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刚才那句话是个空壳子,里头包着一股子虚气。
她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她,这男的在扯淡。
"在茶楼看书?"沈萦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看了一宿?"
"那是自然,我是个读书人,素来夜读。"张文扶了扶头上的方巾,"姑娘若无凭据,可不要乱攀咬。"
"凭据?"沈萦笑了,"张先生,您这书拿倒了。"
张文低头一看,脸上一红,赶紧把书正了过来。
但他这动作虽快,却被沈萦看在眼里。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张文,刘如烟死了。你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
张文脸色一白,但随即强撑着:"胡说!那刘小姐昨日确实来过,但早早就走了!我根本没去过河边!"
耳膜的颤动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了一些。
沈萦没理会那颤动,而是指了指张文放在桌边的一把折扇。
"这扇子不错。"她伸手拿过折扇,"张先生,我能看看吗?"
张文神色慌张,伸手就要夺:"别动!那是我的心爱之物!"
沈萦手快,一把避开,手指在扇骨上摸了一把。
指尖触碰到扇柄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水腥味直冲脑门。
"救命……"
"别推我……"
"我的荷包……"
声音很杂,但沈萦听清了。
这是刘如烟的声音。
而且这扇子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渍。
沈萦把扇子往桌上一拍。
"张文,你这扇子上怎么一股子护城河的水腥味?不是说在茶楼看了一宿书吗?"
张文被噎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还有,"沈萦指了指他袖口的一块暗斑,"这青苔印子,和刘如烟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张先生,您要是真没去过河边,那就是刘如烟把自己指甲里的泥抠下来特意粘您袖子上的?"
张文彻底慌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只是去见了一面!真的是见了一面!"
"见了一面就把人推河里了?"沈萦冷哼,"刚才还说什么没去过,现在又见了一面。张先生,您这嘴怎么一会儿一个样?"
她再次感到耳膜微颤,这次她暗自有了数。
这颤动,就是在提醒她这人话里有鬼。
"沈姑娘,我……"张文还要狡辩。
"别装了。"沈萦打断他,"刘如烟死前还念叨着把荷包还给你。那荷包呢?别告诉我你也扔河里了。"
张文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这动作太明显了。
沈萦冲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卫上前,直接把张文按在桌子上。
"搜。"
侍卫从他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上面绣着并蒂莲,还沾着水渍。
"这是什么?"沈萦拿着荷包在他面前晃了晃,"润笔费?这润笔费够买你一条命了。"
张文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来。
"我说……我说……"
"是有人让我干的。"他哆嗦着,"那人说,只要把刘如约到河边,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只是个传话的,真的没想杀人……"
"谁?"
"我……我不知道真名。"张文咽了口唾沫,"那人是城南魏府的管事,姓赵。"
魏府。
城南魏家,那是京城"七望"里的魏家。
沈萦心里一凛。
又是七望。
之前马夫案牵扯出个"望"字,这回直接点名道姓了。
"那何婉儿呢?是不是也是这赵管事让你干的?"
张文怔了一下,摇头:"何婉儿?我不认识啊,我只负责刘小姐这一单。"
沈萦眯起眼。
看来这还不止是一伙人。
这是有人在分派任务,一个个地清理这些贵女。
"带走,送去京兆尹。"沈萦站起身,把那荷包揣进怀里,"张先生,你这书是读不成了,去牢里好好反省吧。"
张文被侍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哭喊:"我是冤枉的!我只是贪财……我没杀人……"
沈萦没理会他的嚎叫,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下头熙熙攘攘的街道。
耳朵里那种微颤的感觉慢慢消了下去。
她摸了摸耳垂。
这能力有点意思。
只要对方说谎,这耳朵就有反应。
虽然还不稳当,但好歹是个预警。
"姑娘,咱们下一步去哪?"阿福凑上来问。
沈萦转过身,看着城南的方向。
"去魏府门口蹲着。"
"啊?那可是魏家,咱们就这么去?"
"不进去,就在外头看看。"沈萦笑了笑,"既然张文说是魏家的管事,那咱们就去瞧瞧这管事长什么样。"
她往外走,脚步轻快。
这案子虽然还没完,但好歹算是咬住了条尾巴。
正下楼,迎面撞上两个人。
裴寂正往楼上走,身后跟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王爷?"沈萦停下脚,"您怎么来了?"
裴寂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那个荷包上。
"来看看你这神断是怎么断案的。"
他走上楼,扫了一眼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座位,又看了看那把折扇。
"张文招了?"
"招了,咬出了魏家。"沈萦把荷包递给他,"这玩意儿是证物。不过张文说只负责刘如烟这一单,何婉儿那边他没参与。"
裴寂接过荷包,看了看,随手扔给身后的侍卫。
"魏家……"他念了一遍,语气淡漠,"这魏老儿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王爷早知道是他?"
"猜到了七八分。"裴寂转身下楼,"走吧,别在这茶楼里耗着了。今儿晚上还有场戏。"
沈萦跟上去:"什么戏?"
"魏家今晚有个赏花宴。"裴寂走到楼梯口,停下脚,侧头看她,"本王带你去做个不速之客。"
沈萦眉毛一挑。
"得嘞,那我这身行头是不是得换换?"
"不用。"裴寂继续往外走,"你就穿这身。反正你是本王的'耳朵',又不靠脸吃饭。"
沈萦翻了个白眼。
这王爷损起人来还真是不带脏字。
两人出了茶楼,马车早已候着。
沈萦钻进车厢,瞥见裴寂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扔进嘴里,就着冷茶咽了。他动作随意,像是做惯了的事。
"刚才你审那张文的时候,是不是又听见什么了?"
沈萦动作一顿。
"王爷怎么知道?"
"你摸耳朵了。"
裴寂靠在软垫上,合着眼。
"这毛病得改改,容易让人看出来你的底牌。"
沈萦摸了摸耳垂,笑了。
"王爷教训的是。不过这底牌嘛,留着也就是为了关键时刻翻出来吓人的。"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魏家。
七望。
还有那个躲在幕后的"上家"。
这网,好像越收越紧了。
正想着,车厢里忽然飘进一张纸条。
是从车窗缝里塞进来的。
沈萦捡起来一看,上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别信岳,信眼。*
她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又是这三个字。
沈萦把纸条攥在手心,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京城里,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怎么了?"裴寂睁眼问。
"没什么。"沈萦把纸条揣进袖子,"就是觉得这今晚的赏花宴,怕是不太平。"
裴寂轻笑一声。
"太平了那就不是宴会了。"
他重新闭上眼。
"今晚进去后,你只管听。谁的话让你耳朵不舒服,就记下来。"
沈萦点头:"明白。"
她靠在车壁上,手心中的纸条有些发烫。
别信岳。
这岳,到底是个名,还是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