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那场赏花宴,说是赏花,其实就是给这帮权贵找个由头凑一块儿堆银子。
沈萦跟着裴寂在宴上转了一圈,连口水都没喝上,光听着那帮老大人拐着弯地互相吹捧了。
等到回寂王府的时候,天都已经快亮了。
沈萦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眼皮子直打架。
"王爷,这魏家二爷是个糊涂蛋,但那管事可是个明白人。"
她强打精神,把今晚在魏府外院顺来的一本账册往桌上一扔。
"这上头记得清清楚楚,魏家这几年往城南送了多少银子,又是谁经的手。那两个溺死的贵女,生前都跟魏家这管事照过面。"
裴寂坐在上首,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手里拿着那本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魏家虽然挂着'七望'的名头,但这几年早就成了空架子。这管事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当然没这胆子。"沈萦打了个哈欠,"但这账册上的钱,流去的方向有点意思。不是进了魏家自己的库房,而是转了几道手,最后汇到了城西的一处别院。"
她指了指账册最后一页。
"那地方,叫'听雨轩'。"
裴寂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听雨轩……那是沧澜党在京城的一个据点。"
"宾果。"沈萦揉了揉眉心,"王爷,这两条命案,看似是争风吃醋或者灭口,实则是这帮人在清理门户。那两个贵女估计是无意中撞见了什么,才被灭了口。魏家管事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递刀子的,是听雨轩里那位。"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这小身板,也就只能查到这儿了。再往上查,那就是硬骨头,我这牙口怕是崩不动。"
裴寂合上账册,抬眼看她。
"倒是通透。不贪功?"
"那哪能啊。"沈萦笑了笑,"我这叫借刀杀人。王爷您手眼通天,拿这账册去敲打敲打听雨轩,那是正儿八经的公事。我要是敢冒然冲进去,估计明儿个我就得成了护城河里的第三个浮尸。"
她把茶杯放下,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王爷,这棋子我已经给您摆好了。怎么走,您看着办。"
裴寂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行。这笔账本王收了。"
他把账册递给身后的侍卫,刚要说话,目光忽然扫过账册封皮夹层里露出的一角纸片。
那是一张防水的油纸,上面用特殊的墨迹写着一串代号。
裴寂伸手抽出来,扫了一眼。
原本淡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沈萦正想着要不要回去补个觉,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漏了一拍。
裴寂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油纸,力道大得有些过分。
他平日里是个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
但这会儿,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目光沉得吓人。
沈萦暗自一动。
这纸上写了什么?
她没动声色,只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王爷,这纸上写的啥?难道是那魏家管事的私房钱数目?"
裴寂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慢慢松开了手。
他把那张油纸重新塞回账册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没什么。几个旧代号。"
沈萦眯了眯眼。
旧代号?
能让裴寂失态的,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代号。
她趁裴寂把账册扔给侍卫的瞬间,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张油纸的一角。
上面隐约露着两个字,墨迹很淡,但笔锋很锐利。
——梧宫。
沈萦心头猛地一跳。
又是梧宫。
母亲的玉簪,那个"别信岳"的字条,还有现在这张藏在魏家账册里的油纸。
这一条线,算是彻底串起来了。
裴寂这反应,分明是知道"梧宫"内情的。
而且,这内情估计还牵扯到他的什么隐秘。
"王爷,"沈萦忽然开口,语气试探,"这'梧宫'二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裴寂正在喝水,闻言动作一停。
他转头看向沈萦,目光极深,带着一种审视。
"在哪儿听过?"
"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在哪本闲书里翻到过。"沈萦装傻充愣,"好像是个什么冷宫的地名?"
裴寂盯着她看了半晌,就在沈萦觉得自己是不是演砸了的时候,他忽然把茶盏放下。
"不是冷宫。"
他声音沉了下来,有些哑。
"那是先帝的潜邸。三十年前,那是禁地。"
"禁地?"沈萦挑眉。
"嗯。除了先帝,没人能进。"裴寂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萦,"以后这名字,少提。"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
这男人宽肩窄腰,看着挺气派,但这会儿却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而且,他在回避。
他分明对"梧宫"有着极强的情绪波动。
"得嘞,我不提就是了。"沈萦耸耸肩,"那这案子……"
"这案子本王接了。"裴寂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明儿你去大理寺,把这证据递交了。记着,只说魏家管事,别扯听雨轩。"
"明白,留一线,好相见。"
沈萦拱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王爷。"
裴寂抬眼。
"您刚才捏那张纸的时候,手在抖。"
沈萦指了指他的右手,笑了笑。
"看来这梧宫的故事,比我想的还要精彩。"
说完,她没等裴寂回话,直接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沈萦走在回听风阁的石板路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裴寂果然知道梧宫。
而且,他的反应印证了之前的猜测——梧宫旧人,绝不是普通的宫女那么简单。
这背后藏着的,恐怕是三十年前的一场惊天秘事。
母亲是梧宫旧人。
裴寂对梧宫讳莫如深。
还有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岳"。
沈萦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簪。
这盘棋,越来越大。
正想着,前头的假山后面忽然窜出个黑影。
沈萦脚步一顿,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软鞭。
"谁?"
那人影没动,只是压低了声音。
"沈姑娘,别来无恙。"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沈萦走近一看,原来是之前在刑部见过的那个黑衣侍卫,赵六。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鬼呢?"沈萦翻了个白眼。
赵六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这是王爷让我给你的。说是……让你防身用的。"
沈萦接过来一看。
是个墨色的玉牌,上面刻着一棵歪脖子树。
沧澜党的腰牌。
"王爷给我这玩意儿干嘛?"
"王爷说,"赵六压低声音,"让你拿着这牌子,去听雨轩门口转转。有些东西,得亲眼见了才知道疼。"
沈萦握着那块冰凉的玉牌,笑了。
这裴寂,是在给她递刀子呢。
不过听雨轩那种龙潭虎穴,现在去就是送死。她手里还有条别的线——那账册上提到的梧宫,得先去户部档房碰碰运气。反正腰牌在手,什么时候去听雨轩都行。
"行,替我谢过王爷。"
她把玉牌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回了听风阁。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她刚推开房门,阿福就扑了上来。
"姑娘!刚才有个小厮送了碗安神汤来,说是王爷赏的。"
沈萦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
"这王爷,事儿还挺多。"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有点苦,但回甘是甜的。
沈萦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睡觉。"
她倒在床上,闭上了眼。
但脑海里,却始终晃着裴寂刚才那个失态的目光。
梧宫。
这三十年前的禁地,到底埋了多少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