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后头有个院子,专门堆陈年旧账。
这地方叫"档房",其实跟废纸堆没什么两样。三进的院子,连个看守都没有,就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儿守着大门晒太阳。
沈萦拎着食盒跨进门槛的时候,那老头儿正靠在太师椅上打呼噜,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老大人,醒醒,太阳都下山了。"
老头儿迷迷糊糊睁开眼,混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才看清面前站了个穿着利索的小媳妇。
"你是谁?这儿可是机密重地,闲杂人等……"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给您带了只烧鸡。"沈萦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一股子肉香瞬间飘满了破屋子,"这可是城东'三珍园'的出品,皮脆肉嫩。"
老头儿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就剩这点爱好了。
"咳,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沈萦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他对面,顺手撕了条鸡腿塞过去,"我就想打听个事儿。"
老头儿一边啃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
"二十年前的梧宫旧档,还有留底吗?"
"啪嗒。"
老头儿手里的鸡腿掉在了桌子上。
他那双原本混浊的老眼忽然精光一闪,死死盯着沈萦。
"你是什么人?打听那个做什么?"
沈萦没急着回话,又撕了只翅膀递过去。
"老大人,我是谁您别管。您也知道,那梧宫都废了多少年了。我就是想找找当年的流水账,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没有!"老头儿把翅膀一推,语气硬邦邦的,"早就烧了!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把梧宫烧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这边的档册也都销毁了。你别在这儿瞎打听,小心脑袋!"
沈萦笑了。
"烧了?老大人,您这话骗骗外头那些书呆子还行。您是档房的老吏了,还能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凡是大内的档册,别管是烧了还是毁了,都得有个'销毁簿'记上一笔。您这没见销毁记录,那这档册去哪儿了?"
老头儿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沈萦看了半晌,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是哪宫派来的?"
"我哪宫都不是。"沈萦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想找找当年有没有关于沈家的记录。"
老头儿瞳孔猛地一缩。
"沈家……"
他哆嗦着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盏早空了。
"沈家当年的事,那是铁案。你找也没用。"
"是不是铁案,得看了才知道。"沈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轻轻放在那烧鸡旁边,"老大人,这银子不多,也就够您买几坛好酒的。您就帮我查查那借阅簿,看看二十年前的梧宫档册,最后经手的人是谁。"
老头儿看着那银子,喉结动了动。
他是个守财奴,这辈子攒的钱都想带进棺材里。
"借阅簿……早就不让看了。"
"这儿就咱们俩,谁也不让看,那不就等于谁都能看吗?"沈萦眨了眨眼。
老头儿咬了咬牙,一把抓过银子揣进怀里。
"等着。"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过那排积满灰的书架,在最底下的暗格里翻找了一阵,抱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这是当年的'流转簿'。只能看一眼,看完就得走。"
沈萦接过册子,飞快地翻动起来。
纸张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
她一直翻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年份。
六月初三。
这一天正是梧宫大火的日子。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档册的销毁记录,唯独有一条,被画了个红圈。
*六月二日,梧宫杂记一卷,借出。经手人:沈阙。*
沈阙。
沈萦的手指停在了这个名字上。
那是她的父亲。
当年的沈家家主,沈阙。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闲散的侯爷,平日里就爱喝点小酒,作两首酸诗,从没想过他竟然和梧宫有交集。
而且,还是在梧宫出事的前一天,把那卷"杂记"借了出来。
"这沈阙是谁?"老头儿凑过来问了一句,"这名字看着有点眼熟。"
"死了。"沈萦合上册子,语气平淡,"早就死了的人。"
老头儿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册子收回去。
"行了,知道了就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
沈萦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谢了,老大人。这烧鸡您慢用。"
她转身出了档房,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阙。
梧宫杂记。
看来父亲早就知道梧宫要出事,所以才提前把那卷档册带了出来。
但他带出来之后呢?
沈家抄家的时候,那卷档册去哪儿了?
如果是被官府搜走了,那应该入库或者销毁。但刚才那老头儿说"销毁簿"上并没有这东西。
那就是说,这东西一直藏在沈家,或者……藏在某个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地方。
沈萦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簪。
母亲临死前让她"别信岳",又提到了梧宫。
父亲又在梧宫出事前借走了档册。
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会藏事儿。
"沈姑娘!"
阿福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
"姑娘,您怎么去那么久?我还以为您被那老头扣下了呢。"
"扣下?"沈萦低笑了一声,"他那破地界,连只像样的耗子都没有,扣我干嘛?"
她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盘算。
沈家当年被抄家,府里的东西都被贴了封条。后来那些东西有的进了内务府,有的赏给了功臣。
如果那卷档册还在,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被父亲藏在了沈家某个隐秘的角落。
要么,就是混在那些被抄没的杂物里,流落到了外头。
"阿福,咱们去趟潘家园。"
"啊?"阿福一愣,"咱们去买古董?"
"买个屁。"沈萦白了她一眼,"去淘垃圾。当年沈家的东西被变卖了不少,很多都流到了那些旧货摊子上。咱们去碰碰运气。"
潘家园在城东,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真的假的、偷来的摸来的,都在这儿交易。
沈萦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专门卖旧书的铺子。
这铺子叫"万卷书",老板是个独眼龙,人称独眼李。
"哟,沈姑娘,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界?"独眼李正拿着个放大镜看一本破书,头也没抬。
"李老板,发财啊。"沈萦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最近收了什么好东西没?"
"哪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发霉的烂纸。"独眼李把书一合,"您要是想找孤本,那得去西边那家,我这儿只有咸菜。"
"我就要咸菜。"沈萦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那几个麻袋,"那是什么?"
"那是刚收来的几袋子废纸,说是哪个败落世家清屋子清出来的。"独眼李撇撇嘴,"您要是有兴趣,两银子全部拿走。"
沈萦走过去,随手抓了一把。
里头全是些账本、信札,还有被虫蛀了的书画。
她翻了几下,忽然目光定。
在一堆发黄的烂纸里,夹着半张信笺。
信笺的纸质很好,虽然有些泛黄,但那种特有的暗纹还在。
那是沈家专用的笺纸。
上面只写了半行字:
*……档册暗藏于……*
后面的字被火烧焦了,看不清。
沈萦把那半张纸捏在手里,回头冲独眼李笑了笑。
"李老板,这堆咸菜,我要了。"
"两银子。"
"成交。"
沈萦扔下银子,扛起那个麻袋就走。
阿福跟在后头,一脸懵懂:"姑娘,这破烂玩意儿真值两银子?"
"值不值,看了才知道。"
沈萦走得飞快。
那半张信笺上的字迹,她认得。
那是父亲的亲笔。
父亲果然留了后手。
那卷梧宫杂记,并没有被销毁,而是被藏了起来。
但这"暗藏于"三个字后面是什么,却被烧没了。
沈萦暗自有点发痒。
这父亲大人,藏个东西还藏得这么费劲,也不怕后人找不着。
她出了潘家园,拐进一条小巷子,把那麻袋往地上一倒,开始翻找。
那堆废纸里,除了那半张信笺,再没别的线索了。
"妈的,这点儿也太背了。"沈萦骂了一句。
恰好,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沈姑娘,这翻垃圾的姿势,可是不太雅观啊。"
沈萦猛地回头。
裴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子口,一身玄衣,手里拿着串核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爷怎么在这儿?"
"路过。"裴寂走进巷子,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堆烂纸,"找到了?"
沈萦把那半张信笺递过去。
"就这玩意儿。王爷认得这字吗?"
裴寂接过来,扫了一眼。
"沈阙的笔迹。"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微妙。
"这'暗藏于'后面,原本写的是什么?"沈萦问。
裴寂把信笺还给她,指了指那烧焦的边缘。
"火烧的痕迹是新的。说明这信是被人特意烧了一半,然后扔出来的。"
"这我知道。"沈萦撇撇嘴,"我是问,这后面可能是什么?"
裴寂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半行字,忽然开口。
"沈阙当年有个习惯,藏东西喜欢藏在眼皮子底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档册不在别处。"裴寂抬眼,目光落在沈萦腰间的那根玉簪上。
"就在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