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璋虽然死了,但这老东西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清干净。
沈萦坐在寂王府的一间偏厅里,面前堆着几个灰扑扑的木箱子。这是裴寂让人从沈璋那处被查封的私宅里搜出来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信件和账目。
"这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是个祸害,死了还让人跟着遭罪。"
沈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里头记得密密麻麻,全是些哪年哪月收了谁的黑钱,又给谁办了什么缺德事。
这要是交给大理寺,估计能牵着线拽出一窝耗子。
但她现在没空管那些。
她在找二十年前的旧账。
沈家当年的案子,明面上是"贪墨税银",但这理由太牵强。沈阙那是个连自家库房钥匙都找不着的主儿,哪有本事去贪国库的银子?
这后头肯定有人做局。
翻了半个时辰,沈萦手指忽然停在了一页发黄的纸头上。
这页纸夹在一堆普通的流水账中间,边缘有些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
上面没写具体的年月日,只记了一笔莫名其妙的支出:
*付"半山"先生茶资,纹银五百两。事成,沈氏案结。*
沈氏案结。
沈萦的瞳孔猛地一缩。
"半山"——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母亲生前偶然提过的一句闲话。那回母亲喝多了酒,指着朝堂的方向骂了句"半山居的那个伪君子",当时沈萦只当是醉话。如今想来,满朝文武号"半山居士"的,只有一位——当朝宰相岳衡。
她屏住呼吸,往下看。
这页纸的背面,还粘着半张条子,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
*岳先生言,沈阙那老狗嘴硬,梧宫那卷东西怕是不在他手里。既然逼不出来,那就让他闭嘴。至于那母女俩……留着是个祸害。*
"妈的。"
沈萦低声骂了一句,手指紧紧攥着那页纸。
这"岳先生",显然就是当年构陷沈家的操盘手之一。
而且,这人不仅仅是想要沈阙的命,还在乎那卷"梧宫"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那句"母女俩留着是个祸害"。
这明显是在讨论要不要斩草除根。
沈萦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副惨白的脸,还有那句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别信岳"。
原来这并不是空穴来风。
母亲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沈萦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这页纸小心地揭下来,凑到蜡烛上烧了。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黑灰。
她得把这名字烂在肚子里。
至少现在,她还没有能力和这号人物正面硬刚。
既然这人称"先生",又能在沈璋这种宗族长辈面前发号施令,还能动用五百两银子的"茶资",这地位绝对不低。
沈萦把烧完的纸灰弹进茶杯里,看着它慢慢沉底。
"岳……"
她在心中把这个字嚼了一遍。
京城姓岳的大户不多,能在二十年前就有这手段的,更是凤毛麟角。
最显眼的那个,就在朝堂上坐着。
当朝宰相,岳衡。
沈萦眯了眯眼。
这个名字跳进脑子里的时候,那种熟悉感让她心头一跳。
岳衡这人,在民间名声极好。据说是个清流领袖,平日里不贪不占,那是出了名的"岳青天"。
可这年头,越是看着干净的,底下往往越烂。
沈萦把箱子重新合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她现在手里没实证,光凭这一笔黑账,扳不倒一位当朝宰相。而且沈璋这老狐狸也不可能把这种把柄明晃晃地留着。
这页账能留到现在,估计是沈璋那会儿还没来得及销毁,或者是想留着当个护身符。
不管怎样,这根线算是让她摸到了。
"姑娘,王爷请您去前厅一趟。"赵六在门口探进头来。
"知道了。"
沈萦走出偏厅,外头的风有些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她走在长廊上,脑子里还在转悠。
当年沈阙被逼死,母亲带着她苟活。如果母亲知道岳衡是幕后黑手,那她为什么不一早告发?
除非……
母亲手里也没证据,或者说,她怕极了这个"岳"。
沈萦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簪。
那卷梧宫残档如果真的在沈家,母亲肯定知道藏哪儿。但她宁可死,也没把那东西交出去。
这是在保命。
一旦东西露出来,她们母女俩就真的没活路了。
到了前厅,裴寂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见她进来,裴寂头也没抬地扔过来一个信封。
"今儿个一早,有人往府里递了帖子。说是想请你再去听个响。"
沈萦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朵兰花。
"这谁啊?神神叨叨的。"
"拆开看看。"
沈萦撕开封口,里头只有一张洒金笺,上头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辰:
*城西普济寺,明日午时。故人有一言相赠。*
"故人?"沈萦皱眉,"我这辈子没什么故人,除了那帮想让我死的。"
裴寂放下笔,抬眼看她。
"这是岳府的帖子。"
沈萦手一抖,信封差点掉地上。
"岳府?哪个岳?"
"还能有哪个?"裴寂似笑非笑,"岳衡那老东西,估计是想见见你这双耳朵,到底能听出什么花儿来。"
沈萦暗自咯噔一下。
前脚刚在沈璋的烂账里翻出个"岳先生",后脚正主就找上门了。
这是巧合?
不,这是试探。
"王爷,这帖子我能不接吗?"沈萦把信封往桌上一扔,"我这人胆小,怕见大人物。"
"不想去?"裴寂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刚才你不是还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送上门的线索,你都不敢接?"
沈萦抬头看他。
裴寂这双眼睛毒得很,像是能看穿她那点小心思。
"王爷知道是谁?"
"猜到了七八分。"裴寂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沈璋那案子虽然是你破的,但他那条线早就断了。如今这岳衡主动找你,说明他暗自也慌。"
"慌什么?"
"慌你那双耳朵,听出些不该听的动静。"裴寂喝了一口茶,"明日你去普济寺。本王会让人在外头守着。"
沈萦抿了抿嘴。
去是一定要去的。
但这心中头,总归有点发毛。
"行,我去。"她把那帖子揣进怀里,"不过王爷,万一我说错话,被那岳宰相扣下了,您可得来救我。"
裴寂轻笑一声。
"放心。你现在的命是本王的,谁也拿不走。"
沈萦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得嘞,那我就当是去庙里烧柱香,顺便看看这大佛是不是泥做的。"
她出了前厅,站在台阶上,看着外头渐晚的天色。
岳衡。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当年那个在沈璋背后指手画脚的"岳先生"。
明日这一面,怕是不太平。
沈萦摸着袖子里的玉簪,指尖有些凉。
"别信岳。"
母亲的声音像是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妈的,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抬脚跨过门槛,步子迈得比刚才更稳了些。
阿福正拿着个披风跑过来。
"姑娘,外头风大,披上吧。"
沈萦接过披风,随手系上。
"阿福,明儿个我要出趟门。"
"去哪?"
"去会会阎王。"
阿福吓得一哆嗦:"姑……姑娘您别吓奴婢。"
沈萦笑了笑,没再说话,径直往听风阁走去。
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无数细碎的窃窃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