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今儿起了个大早。
昨儿个那半张信笺虽然烧了,但这心中头总觉得不踏实。父亲沈阙当年借出的那卷梧宫杂记,既然没在销毁簿上,那这本账册的原始档条应该在档房里还有留底。
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能多抓点线索。
"阿福,备车,去户部后院。"
阿福正打着哈欠收拾屋子,一听这话愣了:"姑娘,这还没吃早饭呢。"
"回来再吃。那老头儿勤快,去晚了怕是找不到人。"
沈萦披了件素色的斗篷,也没带随从,只让阿福跟着,坐了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就往户部档房赶。
到了地界,沈萦熟门熟路地往里钻。
那扇破木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沈萦暗自咯噔一下。
昨儿个那老头儿虽然腿脚慢,但嗓门大,这会儿怎么连个呼噜声都没有?
"老大人?"
她伸手推开门。
一股子怪味扑鼻而来。
不是陈年旧纸的霉味,是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儿,夹杂着尸气。
屋里的光线暗得很。那张太师椅上,歪歪斜斜地靠着个人影。
沈萦走近两步,看清了那老头的脸。
脸色青紫,眼珠子暴突,嘴角还挂着白沫,脖颈上有几道抓痕。
死了。
沈萦停下脚,没惊叫,也没转身跑。
她伸手拦住刚要跟进来的阿福:"别进来。去,把马车赶到巷子口候着,谁问都说我是来送文的。"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嘴皮子应了声,转身就跑。
沈萦关上门,环视了一圈屋子。
东西没乱,那几本账册还堆在架子上。
她走到老头跟前,伸手在他鼻下探了探,早没气了。
"啧,昨儿个还啃鸡腿呢,今儿个就凉了。"
她摇摇头,视线落在老头那双僵硬的手上。
手里死死攥着个茶盏,茶水泼了一身。
那股子苦杏仁味儿,就是从这茶渍里透出来的。
"看来这茶,不好喝啊。"
沈萦没去碰那茶盏,而是伸手在老头刚才坐过的垫子下摸索了一把。
空的。
昨儿个那本流转簿不见了。
她收回手,指尖轻轻搭在老头冰凉的手背上。
"嗡——"
耳边瞬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
"咳咳……茶……"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
"那是沈家的……那是沈家的……"
接着是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听起来年轻,语气森冷:
"沈家?还有谁来过?"
"没……没了……就我一个……"
"算你识相。这账册留着也是祸害。"
"咯噔。"
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沈萦猛地抽回手。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果然是被灭口的。
而且那人是个生手,手法虽然利索,但那股子狠劲儿不对劲,不是专业杀手那种冷血,反而带着点慌张和急切。
这味道,像极了那种刚入行急着纳投名状的小喽啰。
"沧澜党的底层门生?"沈萦低声念叨了一句。
她站起身,没敢多做停留。
这地方现在是凶宅,再待下去,怕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裙摆,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这才转身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外头的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沈萦没急着上马车,而是站在台阶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就在拍灰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对街的墙根底下。
那有个卖糖葫芦的汉子,穿着身灰布衣裳,看似在吆喝,可目光却没落在过路的孩子身上,而是时不时往这档房门口飘。
那目光太沉了,不像是个卖糖葫芦的。
沈萦心里低笑了一声。
果然被盯上了。
昨儿个查档,今儿个这就死了人。这要是说跟她没关系,鬼都不信。
这是把她当肥羊了,还是当祸害了?
她没去揭穿,反而理了理衣襟,大大方方地下了台阶,顺着墙根往巷子另一头走。
路过那糖葫芦摊子的时候,她脚步都没停。
"糖葫芦怎么卖?"
那汉子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搭话。
"两……两文钱一串。"
"太酸,牙疼。"
沈萦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汉子的目光在她后背上黏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沈萦绕过两条巷子,才上了自家的马车。
"姑娘,您吓死我了!"阿福脸都白了,"那老头……"
"别提。"沈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回王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沈萦没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老头死了,流转簿也没了。
这条线算是断了一半。
但那个灭口的人,明显没拿到想要的东西。那老头至死都在护着那句话——"就我一个"。
他在撒谎。
沈萦知道,那老头昨儿个看过了流转簿,也知道沈阙的名字。
他没供出来,是因为还没来得及,或者是想留着这秘密多活两天。
可惜,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
"沈姑娘。"
赶车的车夫忽然低声喊了一句。
沈萦睁开眼:"怎么了?"
"后头有辆骡车,跟了咱们三条街了。"
沈萦低笑了一声。
这帮人,手够快的。
"别理它,走大道,往人多的地方拐。"
"得嘞。"
马车拐了个弯,上了正街。
这里的摊贩多,人也杂。
沈萦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后头那辆灰扑扑的骡车。
"想盯我的梢?"
她放下车帘,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裴寂给的沧澜党玉牌,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现在还不能用,用了就等于亮底牌。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这么被人当猴耍。
"停车。"
"姑娘?"
"听我的,停在那个包子铺跟前。"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沈萦跳下车,站在包子铺的热气里,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那辆停在十几步开外的骡车。
车帘子动了一下,里头的人似乎没想到她会猛地停。
沈萦笑了笑,冲那骡车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口型。
"回见。"
然后她转身买了两个肉包子,钻回马车。
"走,回府。"
骡车里,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放下车帘,脸色有些阴沉。
"这丫头……目光真毒。"
旁边的老者哼了一声:"那是摄政王养的一条狗,能不毒吗?先回去禀报,既然档房那条线断了,那就得换个法子。"
沈萦回到寂王府的时候,裴寂正在前厅喝茶。
见她这副神情,他眼皮都没抬:"怎么,早饭没吃饱?"
"吃饱了,还看了场大戏。"沈萦把手里那两个肉包子往桌上一搁,"那个看档房的老头,死了。暴病。"
裴寂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个夜里,或者是今儿个大清早。"沈萦拉开椅子坐下,"被人灌了毒茶。那本流转簿也没了。"
她盯着裴寂。
"王爷,这算不算是杀人灭口?"
裴寂放下茶盏,看着那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那你怎么没变成肉包子?"
"跑得快呗。"沈萦耸耸肩,"而且那帮人好像只是想封口,没想顺手把我也封了。估计是觉得我还没摸到那个份上。"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不过,这帮人是谁的手笔?昨儿个才查完,今儿个就死绝。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点?"
裴寂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长吗?这京城里,手长的多了去了。"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看着沈萦。
"既然那老头死了,那这条线就先放着。你给我记着,别再去碰那些明面上的东西。"
"我知道。"沈萦撑着下巴,"我现在就是个小虾米,犯不着跟大鱼硬碰硬。"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不过王爷,那老头死前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是沈家的'。"
沈萦看着裴寂的眼睛。
"看来这梧宫的东西,跟沈家真的脱不了干系。而且,那个灭口的人,似乎对沈家的事很熟。"
裴寂神色微动。
"行了,知道了。"
他挥挥手。
"今儿个不出门了,在府里待着。"
沈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王爷。"
"还有事?"
"那档房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目光不错。下次您找人盯梢,记得找个专业点的。"
裴寂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本王省了。"
沈萦出了前厅,抬头看了看天。
天有些阴,像是要下雨。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簪。
这条命,现在算是半只脚踏在悬崖边上了。
"得嘞,既然出不去,那就躲懒吧。"
她伸了个懒腰,迈着步子往听风阁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姑娘!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萦回头,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小厮。
"又怎么了?"
"宫里……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老佛爷召见。"
沈萦脚步一顿。
太后?
那个在梧宫住过的太后?
她笑了笑。
"看来这京城,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