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懿旨是让沈萦次日入宫觐见。
沈萦本打算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可还没等她合眼,听风阁的门板就被敲得震天响。
沈萦刚睡踏实没俩钟头,被这一通动静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妈的,这大半夜的,奔丧呢?"
她随手抄了件外袍披上,踢拉着鞋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六,那张平日里木讷的脸上全是汗,手里提着盏没点亮的灯笼,声音都在抖。
"沈姑娘!快!王爷不行了!"
沈萦暗自一咯噔,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
"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
"毒发了!枯寂毒……今儿个日子不对。"
沈萦没废话,转身从床头摸了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跟着赵六就往外冲。
夜里的寂王府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主院那边的灯火通明,一进去就能闻到股子浓重的药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
一进门,沈萦就被地上的景象惊了一下。
裴寂那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蟒袍,这会儿被扔在地上,沾着黑红的血。几个太医跪在屏风外头,抖得跟筛糠似的,谁也不敢往里进。
"没用的东西,都滚出去。"
里头传来裴寂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沈萦绕过屏风走进去。
裴寂坐在榻上,半个身子倚着床架。他那一头黑发全散了,汗湿了鬓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紫得发黑。
最渗人的是他的手。
那只平日里翻书端茶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床沿,指甲盖泛青,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
"王爷,这又是唱的哪出?"沈萦走过去,语气虽然调侃,但步子迈得飞快。
裴寂勉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结果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
"咳咳……"
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瞬间就把那玄色的中衣晕湿了一片。
"死……死不了。"
他喘匀了气,声音极轻。
"但这劲儿……有点大。本王怕是……得借你那手艺……稳一稳。"
沈萦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上次在马厩,她碰那死去的马夫时,无意中用过这股"气"去压制那种阴寒。裴寂这人眼毒,当时就察觉了。
"王爷,我这手艺可是用来听死人的,您确定要试?"
沈萦嘴上说着,手却没停。她坐在榻边,伸手扣住了裴寂那只冰凉的脉门。
"忍着点,疼了别叫。"
她指尖用力,把自己那点子刚摸索明白的"听冤"气劲,顺着脉门往裴寂体内探去。
这枯寂毒,她听说过,是个阴损玩意儿,说是毒,其实更像是个死物的怨气。
沈萦本来是想帮他顺顺气。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搭上裴寂腕脉的那一瞬间。
"嗡——!"
脑子里像是被谁用大锤砸了一下。
那种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炸开,根本不是平时听冤魂时的那种阴冷风声,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陛下!老臣冤啊!*
*这江山……这江山您怎能交予那……*
*咳咳……枯寂……好毒……好毒啊!*
*我不服!我不服——*
沈萦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差点把手缩回来。
但这声音没断。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苍老,绝望,透着一股子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恨。
这声音不是裴寂的。
甚至不是这屋里的。
它像是从那"毒"里长出来的,是从那个不知名的死者嘴里,借由裴寂的身体,硬生生钻进了沈萦的耳朵里。
沈萦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撒手。
她敛了敛神色,稳住指尖的力道,继续往里探。
那股嘶吼声里,忽然夹杂了一些细碎的画面。
火光。
漫天的大火。
一个穿着朝服的老头跪在火海前,手里捧着一杯酒。
那酒杯上,刻着一只只有皇族才能用的五爪金龙。
*梧宫……不可入……*
*不可入啊!*
声音戛然而止。
"噗——"
裴寂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了沈萦的袖子上。
那一瞬间,沈萦感觉腕脉下的那股阴寒散了。
裴寂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往软榻上一倒,胸膛剧烈起伏。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萦慢慢收回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滩黑血,心中却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块巨石。
刚才那个声音。
那是先帝赐死的旧臣。
而且,听那意思,这老头死前是被"赐酒"的。
这枯寂毒里,竟然藏着这种横死之人的残念?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句——"梧宫……不可入"。
这毒,这声音,还有裴寂……
裴寂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
他看着沈萦,声音虚弱得像游丝。
"听见什么了?"
沈萦抬眼看他。
这男人半死不活地躺着,却依然有着那种把人看穿的洞察力。
沈萦垂下眼帘,把袖子上的血迹随意擦了擦。
"听见有个老头在骂街,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错了主子。"
她站起身,把那沾血的袖子往里掖了掖。
"王爷,您这毒,有点意思。"
裴寂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
"有意思就好……要是没意思,本王早就是个死人了。"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摆摆手。
"行了,今晚的事儿,烂在肚子里。出去吧,本王要歇会儿。"
沈萦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王爷,您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年?"
裴寂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
"看心情。心情好,多撑几年;心情不好,说不定明儿个就殉了这毒。"
沈萦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茬。
"那您还是心情好点吧。毕竟我还指望您给我撑腰呢。"
她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凉得很,一吹就把身上的那股血腥味给散了。
沈萦站在回廊下,没急着回屋。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摸到了那根玉簪。
刚才那老头的声音,和之前在母亲遗物里感觉到的那个声音,虽然不一样,但那种绝望的调子,却是一样的。
梧宫。
先帝。
枯寂毒。
还有裴寂。
沈萦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男人到底是谁?
真的只是摄政王这么简单?
那个声音最后喊的是"陛下",那是先帝。
如果这毒是从先帝手里流出来的,那裴寂身上背的,到底是恩,还是仇?
"姑娘?"赵六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手里提着盏灯笼,"您没事吧?"
沈萦回过神,看了赵六一眼。
这赵六是裴寂的心腹,肯定知道不少内情。
"赵六,王爷这毒,是不是跟宫里有关?"
赵六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
"沈姑娘,这话您可别乱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
"行了,我不问。"沈萦摆摆手,"你就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迈步下了台阶,步子迈得不快。
这京城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母亲让她"别信岳"。
那毒里的声音让她"梧宫不可入"。
这两条线,现在都指着一个方向。
而裴寂,就站在那个方向的路口上。
"得嘞,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沈萦低声念叨了一句,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刚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
因为她看见,前方的假山后面,闪过一个人影。
那影子极快,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沈萦眼角一跳。
今晚这王府,怕是又要热闹了。
她没声张,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心中却把那人的身形记下了个大概。
那身形……
有点眼熟。
像极了那个在档房附近卖糖葫芦的汉子。
沈萦微讽了一声。
这是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还是想来看看这王府的主子死了没?
她快步走回听风阁,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阿福!"
"哎,姑娘!"阿福揉着眼从里屋跑出来。
"把那包雄黄粉给我找出来,还有前儿个买的那些个避邪的符纸,全给我贴门框上。"
阿福一脸懵:"姑娘,这是要干嘛?咱们这可是王府……"
"辟邪。"
沈萦走到桌边,把那盏灯芯挑亮了些。
"这外头脏东西太多,哪怕是王府,也挡不住有些鬼不鬼人不人的玩意儿往里钻。"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眸色渐沉。
那个毒里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
*老臣冤啊……*
冤?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谁不冤?
沈阙冤,母亲冤。
这死在毒里的老头也冤。
至于裴寂……
沈萦把玩着手里的玉簪,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最好别让我查出来,你也冤。"
"不然,这戏我可就唱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