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手铐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脆。
盛天雄手腕一凉，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这金属的触感烫到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我是滨海商会副会长！我是盛天地产的董事长！”
“盛先生，请你配合。”为首的经侦人员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掌握了初步证据，怀疑你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骗取银行贷款、非法转移资产等多项经济犯罪。现在依法传唤你回去接受调查。”
“放屁！这是诬陷！是江潮！是江潮陷害我！”盛天雄眼睛赤红，猛地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江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江潮！你他妈阴我！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从哪里搞到的那些东西？！你——”
两名经侦人员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制止了他试图扑过去的动作。
江潮往前走了两步，在周围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走到了被制住的盛天雄面前。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平静地说了句话。
“这不是阴你，盛天雄。这是大势。你这种只盯着脚下几块地皮、却从来不看头顶政策风向的人，看不懂，也活该看不懂。”
盛天雄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从这句话里品出什么惊天秘密，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又飘忽得像一阵风。没等他想明白，就被经侦人员带着往外走去。他踉跄着，不甘心地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江潮平静无波的脸，以及会场里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此刻却纷纷避开他视线的面孔。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盛天雄被带离，会场大门重新关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嗡”的一声，各种压低声音的议论猛地炸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后怕和迅速盘算。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背头、额头上带着细汗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冯行长？”
“市建行的冯行长怎么来了？”
有人认出了来者。
冯行长，冯国栋，滨海市建设银行的一把手。他脚步很快，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在了江潮身上，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江总！江总！哎呀，紧赶慢赶，总算没散场！”冯国栋隔着几步远就伸出了手。
江潮伸手和他握了握，态度不卑不亢：“冯行长，有事？”
“有！有天大的好事！”冯国栋声音洪亮，几乎是故意让全场都能听到，“经过我行审慎评估，并报上级批准，现正式将‘潮起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信用等级，上调至我行最高级——AAA级！”
会场里响起一片吸气声。AAA级？滨海民营企业里，这还是头一份！
冯国栋的秘书适时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冯国栋接过来，双手递给江潮：“同时，基于潮起集团卓越的信用和‘滨海之眼’项目的重大战略意义，我行特批一份总额五千万元的基建专项信贷意向书！利率按最低标准走，手续从简，随时可以提款！”
五千万元！
这个数字让不少老板眼皮直跳。刚才盛天雄倒台带来的寒意还没散去，这滚烫的“银元”就又砸了下来，风向变得太快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江潮身上，等着看他欣喜若狂的反应。五千万元现金贷款，在1989年的滨海，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足以让任何人失态。
江潮接过了那份意向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纸张上，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站在他侧后方的林晚意有些不解，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潮哥？”
冯国栋也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江总？是对额度不满意？这个我们可以再……”
江潮抬起头，打断了冯国栋的话，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传遍了突然又安静下来的会场：“冯行长的支持，我心领了。这份情，我江潮记下了。”
冯国栋脸上刚露出笑容。
江潮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这五千万的现金贷款，我不要。”
“什么？！”冯国栋失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会场里更是哗然一片。不要？五千万的贷款，不要？这江潮是疯了，还是刚才被盛天雄的事刺激傻了？
江潮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说道：“我希望，贵行能将这五千万元的信贷额度，转换一下形式。”
“转换……成什么形式？”冯国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转换成，等额的‘国库券异地承兑担保’。”江潮一字一句地说道。
国库券异地承兑担保？
这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在场很多做实业起家的老板听得云里雾里，但少数几个涉及过金融、或者消息灵通的人，脸色却骤然变了。
冯国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江潮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江总……你，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国库券异地承兑，这里面的杠杆和风险……”
“我知道。”江潮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正因为知道，我才要这个。现金贷款，是死的。但这份担保，是活的。它能让我用这五千万的信用，在别的地方，撬动五倍、甚至十倍的资金流。冯行长，你们银行最擅长的，不就是信用创造吗？我要的，就是这个‘创造’出来的机会。”
冯国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个年轻人，不仅对政策敏感得可怕，对金融工具的运用和理解，更是超出了他这个老银行人的预料！他根本不是满足于拿到一笔巨款，他是要拿着银行给的“枪”，去更大的战场上“抢”！
良久，冯国栋才涩声问：“江总……目标，是哪里？”
江潮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明天，我会让林助理带详细方案去行里拜访。今天，多谢冯行长跑这一趟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冯国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风向彻底变了，现在不是他选择给不给江潮贷款，而是江潮选择用不用他这家银行。他只能挤出一丝笑容：“好，好……那我就在行里，恭候林助理大驾。”
这场跌宕起伏的商会晚宴，终于在一种诡异而震撼的气氛中散场了。
人群散去，服务生开始收拾杯盘。江潮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带着林晚意，坐电梯来到了滨海大酒店的最高层，这里有一个不对外的观景平台。
夜风带着海水的微腥吹来，俯瞰下去，整个滨海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开，远处“滨海之眼”项目工地所在的新区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潮哥，初步估算出来了。”林晚意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随着今天下午那份新区发展规划正式批文的下达，我们手里所有在新区的土地，包括‘滨海之眼’核心地块和周边那两块备用土地，市场估值……暴涨了至少十倍。”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念出了那个数字：“目前保守估算，你名下的固定资产、项目权益、加上刚才冯行长承诺的信用额度对应的潜在资本……总资产规模，已经突破了一亿三千万。”
一亿三千万。
江潮望着脚下的城市灯火，没有说话。这个数字，在耳边响起，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他想起了刚重生回来时，那个破旧的渔村小屋，想起了用五百块钱和一条石斑鱼打赌的那个下午，想起了陈瘸子、想起了老宋头、想起了很多张面孔。
从渔村首富，到城市首富。
用了不到两年。
林晚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的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见过他搏命出海，见过他周旋于各路人物之间，见过他面对危机时的冷酷果决，也见过他此刻站在巅峰的淡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注定要走向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江潮忽然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脑海深处，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宏观沙盘】再次自动浮现，并且剧烈地闪烁起来。沙盘的画面迅速切换、聚焦，最终定格在了一片陌生的城市轮廓上——省城。而在省城的上空，浮现出一行清晰的、跳动的金色倒计时数字，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
同时，还有几个更为醒目的红色词条闪烁着：“老八股”、“原始股认购”、“制度性红利窗口期”。
倒计时的时间，指向了1990年，已经不远了。
江潮眼中的平静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取代。他转过身，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晚意。”
“在。”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集团所有工作重心，逐步向省城转移。滨海这边，留基本盘维持运转。”江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开拓新战场的决断，“我们要去省城。”
林晚意立刻点头：“是！主要目标是？”
江潮看向省城的方向，缓缓吐出几个字：
“吃掉第一批‘老八股’的原始股。”
林晚意心头一震。虽然她还不完全明白“老八股”和“原始股”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从江潮的语气里，听出了比拿下“滨海之眼”时更强烈的、志在必得的决心。
新的战场，已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