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子霉味儿混着陈年的灰尘扑面而来。
沈萦捂着额头,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刚才那一下“听冤”去得太深,脑仁里像是塞了团带刺的钢丝球,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后背也全湿透了,冷汗把里衣黏在身上,凉飕飕的难受。
外头的长廊空荡荡的,只有两盏灯笼挂在檐角,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刚一出门,沈萦就觉出不对劲。
虽然这地方是寂王府的禁地,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但今天这安静里透着股子压迫感。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听完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沈萦脚步一顿,没急着抬头,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子晕眩感,这才眯着眼往那边看。
裴寂就站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柱子后面。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领口敞着些,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手里没拿核桃,倒是捏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他没看沈萦,视线落在那扇刚刚关上的铁门上,目光凉得像冰渣子。
“王爷这癖好有点怪啊。”沈萦扶着墙,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喜欢在这种阴森森的地界儿等人?也不怕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裴寂转过身,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冷汗上。
“怎么,听了一耳朵旧事,这就虚了?”
他走上前,步子迈得不大,但那种压迫感却是一点没少。直到站到沈萦面前,他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块残帛,里头记了什么?”
沈萦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记了场大火。死了很多人,还有个老太监在骂街,说世道太黑。”
裴寂轻轻“哦”了一声,折扇抵在下巴上,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就这些?”
“就这些。”沈萦挺直了腰杆,虽然脑袋还在嗡嗡响,但这气势不能输,“王爷要是想听书,出门左拐找茶馆的说书先生去,那儿讲得比我详细。”
裴寂笑了。
这笑没进眼底,只是扯了扯嘴角。
“沈萦,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这双耳朵,就能在这京城横着走了?”
他忽然抬手,沈萦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裴寂的手指冰凉,像是块玉石,捏得沈萦骨头生疼。
“有些案子,查清楚了是好事。但有些案子……”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毒蛇吐信,“查清楚了,你会死得比在刑台上还要快。”
沈萦暗自猛地一跳。
这话里的杀意太重了。裴寂不是在开玩笑。
“王爷这是吓唬我?”沈萦强作镇定,迎着他的目光,“我是个死过一次的人,早就不怕死了。反正这命也是王爷捡回来的,哪天觉得我不中用了,给个痛快就行。”
“啪。”
裴寂松开手,沈萦手腕上一红,差点没站稳。
“本王不吓唬人。”裴寂转过身,看着长廊外漆黑的夜色,“梧宫那档子事,二十年前就是个禁忌。当年为了封口,光我知道的,就有几百条人命填进去了。你那点小身板,够填几回?”
沈萦揉着手腕,目光却冷了下来。
“那是以前。”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裴寂旁边。
“现在沈家满门都没了,我也在牢里滚过一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爷。您要是不让我查,那我这条命留着还有什么意思?等着哪天被那些仇家暗算了?”
裴寂侧头看她。
这女人脸色惨白,眼睛里却烧着火。那是种不要命的狠劲儿,跟当初在刑场上那个濒死的小丫头不一样,但也一样让人……碍眼。
“你很有种。”裴寂冷哼一声,“你以为本王留你,是让你来当烈士的?”
“王爷留我是为了当刀。”沈萦接得很快,“刀若是不知道砍哪儿,那就是废铁。我知道梧宫的事儿牵扯大,但这线既然摸到了,我就得顺着走。除非……”她顿了一下,唇角微扬一抹讥讽的弧度,“王爷告诉我,这刀口到底该往哪儿下?”
两人视线相撞着,空气像是凝固了。
长廊里的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裴寂盯着沈萦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像是要把她剥开来看个透。
“若是你查下去,发现这刀口冲着本王呢?”他忽然问了一句。
沈萦怔了一下。
这话问得刁钻。梧宫是先帝的潜邸,是废太子的地盘。而裴寂是当今圣上的皇叔,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当年的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他根本就是那个局里的人?
沈萦默然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看王爷是不是该死。”
这一句话说出来,裴寂眼里的那一丝冷漠裂开了一条缝。
“你——”
“王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沈萦打断他,“您这身上背着‘枯寂毒’,那是梧宫出来的东西。您自己都没洗干净,凭什么拦着我?”她指了指裴寂的胸口,“您要是怕我查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东西,大可以直接把我杀了。在这儿跟我玩这套虚的,没意思。”
裴寂盯着她,胸膛起伏了一下。
那是被戳中痛处的反应。
这女人太敏锐。敏锐得让人头疼。枯寂毒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和梧宫之间最直接的联系。他没想到沈萦能把这两件事串得这么快。
“沈萦。”裴寂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真不怕死?”
“怕。”沈萦坦诚地点头,“怕疼,怕死得难看。但我更怕活得像个瞎子聋子。沈家三百口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娘死得惨。我要是连个真相都查不出来,死了也没脸去见他们。”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没有半分闪躲。
“王爷,您要是觉得我是个累赘,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我这条命既然卖给您了,我就得干出点值钱的事儿来。死在查案的路上,总比死在王爷的后院强。”
裴寂没说话。
他看着沈萦,看着这个站在阴影里,却浑身散发着亮光的女人。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的这种“不怕死”的炮灰也不少。有的人是为了名,有的人是为了利,还有的人是为了那点可笑的忠义。
但沈萦不一样。
她是真的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那些埋在土里的烂肉给挖出来晒晒太阳。
这种执念,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某个人。
那个同样死心眼,最后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的人。
裴寂忽然叹了口气。
那种紧绷的杀意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疲惫。
“行啊。”
他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揣,转过身往回走。
“既然你想查,那就查。不过本王丑话可说在头里——别指望本王救你第二次。”
沈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得嘞,王爷的话我记下了。不过您那护脉散还得给我备着点,这脑仁疼得厉害,干活都使不上劲。”
裴寂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自己去找刘管家要。”
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拐角处。
沈萦站在原地,揉了揉还在抽疼的太阳穴。
虽然被怼了一顿,但好歹是没被拦着。裴寂这人虽然嘴毒,但这防线算是让她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刚才那句警告,与其说是阻拦,不如说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也在试探她这把刀到底会不会反噬。
“有意思。”
沈萦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压住了那股子眩晕感。
她转身往听风阁走。外头的风又起来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快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阿福探出个脑袋,一脸紧张。
“姑娘!您可回来了!刚才有人送了个盒子来,说是王爷赏的。”
“赏?”沈萦挑眉,“这王爷前脚刚骂完我,后脚就送礼?”
“不是。”阿福压低声音,指了指桌上那个没打开的紫檀木盒子,“送东西的人说,这是王爷特意嘱咐给您的‘压惊礼’。但这盒子……有点冷。”
沈萦走过去,也没用手摸,直接拿脚尖踢了一下盒子。
沉。
“啪嗒。”
盒盖没锁,被这一踢,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极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
沈萦眯起眼,伸手把盒盖掀开。
里头没别的,只放着一颗眼珠子。
用冰镇着,看起来还新鲜,瞳孔都还是琥珀色的。
眼珠子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个字:
*悔。*
沈萦盯着那颗眼珠子看了两秒,脸色没变,反倒笑了。
“妈的,这王爷送礼还真是别致。”
她随手把盒盖合上,冲旁边吓傻了的阿福招招手。
“拿去埋了。别让王爷知道我嫌他礼脏。”
阿福捧着盒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姑……姑娘,这……这到底是谁的啊?”
沈萦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不知道。不过既然是王爷送的,那肯定是某个不听话的人剩下的。”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在残帛里听到的声音——*宁可错杀一千*。
看来这局棋,不光是她和裴寂在下,还有其他人也在拼命往里头凑。
那颗眼珠子,就是个警告。
但沈萦不怕。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残帛,指腹摩挲过上面那个模糊的龙纹。
“想让我悔?”她低声念叨了一句,“下辈子吧。”
窗外,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漆黑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