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坐在路边摊的矮凳上,手里捧着碗豆腐脑,正吃得津津有味。
这地界儿离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有点远,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集散地。路面坑坑洼洼的,时不时有辆马车经过,溅起一地的泥点子。但这儿的豆腐脑地道,卤汁浓郁,撒上点蒜汁儿,比王府里那些精致却没味道的吃食强多了。
“姑娘,再来点辣椒不?”摊主是个胖大嫂,手里拿着把大勺子,热络地招呼着。
“来点,多放点。”沈萦头也不抬,心中正琢磨着昨儿个那块残帛的事儿。
正吃着,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这位姑娘,可是传说中的沈神断?”
沈萦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这声音听着有点虚,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装的。她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
面前站着个书生,看着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长得倒是斯文,就是那双眼睛有点飘,看人的时候不敢直视,总往旁边的巷子里瞟。
“我是沈萦。”沈萦重新端起碗,“神断那是他们瞎叫的。这位先生有事?”
书生搓了搓手,露出一脸愁苦:“在下姓赵,家里遇上了一桩怪事,想请姑娘掌掌眼。”
“怪事?”沈萦指了指他对面的空凳子,“坐。先说说怎么个怪法。”
那书生坐下,把怀里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开布结。里头是一方黑漆漆的砚台,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边角缺了一块,有点残破。
“这是祖传的端砚。”书生叹了口气,“我爹上个月过世,留了这东西给我。可自从这砚台进了家门,屋里夜里总听见磨墨的声音,却不见人。我那病重的老娘被吓得一病不起,说是看见那砚台上有人影晃动。”
沈萦瞥了一眼那砚台。
砚台底部倒是刻着字,但那是仿的刻工,也就是市面上三文钱不值两文钱的货色。再说,冤魂这种东西,若是真附在物件上,那怨气重得能把活人冻出一身鸡皮疙瘩。但这砚台放在面前,除了有点陈旧的墨臭味,半点阴气都没有。
“赵先生。”沈萦把玩着手里的瓷勺,“你这砚台,是在东大街‘古玩斋’买的吧?”
书生脸色一僵,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姑娘……姑娘何出此言?这是祖传的!”
“祖传?”沈萦轻笑一声,“这砚台缺的那块角,切口还是新的呢,上面甚至还沾着点那种作旧用的茶汁。古玩斋那掌柜的我认识,就爱干这手脚不干净的买卖。你花五十两买的?”
书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这……这……”
“行了,别这那的了。”沈萦摆摆手,站起身准备走人,“你要是真想闹鬼,回去烧点纸试试。别拿个假砚台来消遣我,我这豆腐脑都要凉了。”
她刚要转身,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书生力气大得惊人,跟刚才那副文弱样判若两人。他死死扣着沈萦的手腕,目光里那股子飘忽劲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探究。
“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这都能一眼看穿。那若是真鬼呢?若是梧宫里那些没烧干净的鬼呢?”
沈萦眼皮一跳。
梧宫。
这书生不是来断案的,是来钓鱼的。
她手腕一翻,反手扣住书生的脉门,稍微用了点巧劲。书生闷哼一声,疼得松开了手。
“梧宫的鬼?”沈萦揉了揉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得看这鬼是哪路神仙变的。要是没脑子的,我直接送他们上路;要是没脑子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那我可就得帮他们超度超度了。”
书生揉着手腕,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没想到沈萦不仅嘴皮子利索,身手也不赖。刚才那一手反擒拿,看着是练家子教出来的。
“沈姑娘误会了。”书生稳了稳心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在下其实受人之托,来给姑娘带句话。”
“哦?谁托的?”
“那位说,沈姑娘的耳朵太灵,未必是好事。有些声音,听了是要烂在肚子里的。若是……若是姑娘能守口如瓶,这京城里还有一份好前程等着。”
书生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张五百两的票子,戳子还没干透。
“这是一点心意,权当是给姑娘压惊。”
沈萦看都没看那张银票一眼,盯着书生的眼睛。
“那位是谁?”
“姑娘不用问。”书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以为是的傲慢,“只要知道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就行。这背后的人,能保您在京城横着走,也能让您……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沈萦心里微讽。
这威胁来得还挺直接。
“五百两。”沈萦伸出手,把那张银票拿起来,在手里晃了晃,“你说那位能保我横着走?这倒是巧了,我也认识一个人,能让我横着走,还能让我竖着躺。”
书生脸色微变:“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钱,我不敢收。”沈萦把银票往桌上一拍,“收了你的钱,我就得听那位的话。可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听话。我要是收了钱没办人事,那位岂不是要让人来灭我的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书生那身青衫,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那个玉佩上。那玉佩是个普通的平安扣,但上面的系绳却很特别,是根暗红色的丝绳,打的是个死结。
这种系法,沈萦在档房那本账册的夹缝里见过插图。那是“沧澜党”底层门生的联络标记。
“还有啊,赵先生。”沈萦指了指那个玉佩,“既然是来谈生意的,怎么连这联络信物都不藏藏好?万一被官府看见,说你是乱党余孽,那五百两可不够买命的。”
书生脸色瞬间煞白。他下意识地捂住腰间,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
“别你啊我啊的。”沈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告诉那位,这梧宫的事儿,我查定了。钱,我不要,命,我也不要他的。至于怎么死……那是阎王爷的事儿,轮不到别人插手。”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萦!”
书生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以为你身后的人护得住你?岳大人的手段,你还没见过!”
沈萦脚步一顿。
岳大人。
这回名字直接蹦出来了。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了刚才的调侃,只剩下冷意。
“岳衡?”她盯着书生,“看来那位果然是他。”
书生意识到自己失言,咬着牙不再说话。
“行了,我知道了。”沈萦摆摆手,“这五百两你留着给自己买副好棺材吧。今儿个这事儿,你跟我也是算不清了。”
话音刚落,巷子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哪儿跑!”
几个穿着便衣的大汉冲了出来,动作利落地把那书生按在地上。书生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按进了满是尘土的泥地里,吃了一嘴的灰。
裴寂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依旧转着那两个核桃,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这就要走?”他看了一眼沈萦,“这鱼都咬钩了,不看看钓上来的是什么?”
沈萦耸耸肩:“不就是条不长眼的小鱼么。我也没拿饵。”
裴寂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书生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岳大人派来的?”
书生不吭声,死死闭着嘴。
裴寂也不恼,转头看向旁边的侍卫:“拖回去,好好‘聊聊’。岳大人的人,咱们得好好招待。”
书生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这是岳相爷的门生!你们不能动我!岳相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裴寂转过身,看着沈萦。
“五百两没收?”他挑眉。
“嫌脏。”沈萦重新坐回板凳上,端起那碗有点凉了的豆腐脑,喝了一口,“而且收了钱,就得办事。这岳衡让我闭嘴,我要是拿了钱闭嘴了,那我那三百口亲人的仇还报不报了?”
裴寂轻笑一声,在她旁边坐下。
“你倒是聪明。刚才那几句话,套得挺准。”
“那是,这小子太沉不住气。”沈萦把碗放下,“王爷,这沧澜党算是正式跟我宣战了?”
“宣战?”裴寂摇了摇头,“这算是试探。他们想看看你这把刀到底锋利不锋利,看看你是那种能被钱收买的贱骨头,还是真的块硬骨头。”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让他们失望了。”裴寂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过,试探完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了。岳衡这人,睚眦必报。今儿个你让他丢了个人,明儿个他肯定有后手。”
沈萦看着裴寂,忽然问了一句:“王爷,您这暗部的人来得倒是及时。是不是一直就在旁边蹲着?”
裴寂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本王不是说了么,这京城乱得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再说了……”
他看了沈萦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这沧澜党既然把手伸到了你面前,那正好,咱们也能顺藤摸瓜。这小子刚才是为了护短才说出‘岳相爷’三个字,说明这沧澜党的底子,跟岳衡那帮旧臣脱不了干系。”
沈萦暗自一凛。
果然是岳衡。
当年的沈家灭门,梧宫大火,还有这藏在暗处的沧澜党,这根线算是彻底连上了。
“行吧。”沈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人盯着正好,这日子过得也有点意思。总比天天在王府里看那些管家斗蛐蛐儿强。”
她拍了拍肚子:“饿了,王爷,这豆腐脑您请不请?”
裴寂看了一眼那碗见底的豆腐脑,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一碗几文钱?”
“两文。”
“两文钱的东西,还要本王请?”裴寂转身就走,“赵六,给她付账。记在沈姑娘的月钱里,扣!”
沈萦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得嘞,谢王爷赏!”
她看着裴寂消失在巷口,心情却没刚才那么轻松了。
那个书生临走前喊的那句“岳大人的手段”,还在耳边回响。沧澜党,岳衡,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幕后黑手。
这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正想着,摊主胖大嫂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过来,有些忐忑地看着她:“姑娘,那……那没事了吧?刚才那动静,吓死人了。”
沈萦接过碗,笑了。
“没事,就是抓了个小偷。嫂子,这碗多放点蒜汁儿,去去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