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手里捏着那页从沈璋烂账里撕下来的纸,指节发白。
那上头就一行字:*付“半山”先生茶资,纹银五百两。事成,沈氏案结。*
这纸已经在她手里攥了大半天了,边角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妈的,这哪里是茶资,分明是买命钱。”沈萦把纸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阿福正在收拾屋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抹布都掉地上了:“姑娘,您这是怎么了?那沈璋不都死了吗?”
“死了是死了,但这事儿还没完。”沈萦敛了敛神色,把那页纸摊平,“阿福,你知道‘半山居士’是谁不?”
阿福摇摇头:“奴婢没听过。”
“那是当朝宰相岳衡的号。”沈萦眯起眼,“这老头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号称‘岳青天’,背地里却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她终于把这条线给串起来了。
沈璋只是个操盘手,真正在背后出钱、指使的,是这个“半山”。沈璋为什么怕她母亲?为什么非要置她母亲于死地?不仅仅是怕母亲翻案,更是因为她母亲本身的存在,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梧宫旧人。
沈萦想起之前在档房看到的那行字,还有母亲临死前拼死说出的“别信岳”。
母亲是梧宫出来的。当年的梧宫大火,废太子一党被屠,那是场血淋淋的清洗。二十年了,那些活着漏网的“梧宫旧人”,就成了某些人心中的刺。
岳衡打着“清流”的旗号,用“整顿吏治”的名义,实际上是在把这些当年的隐患一个个拔除。沈家被灭门,表面看是因为“贪墨”,实际上是因为沈家藏了个梧宫旧人。
母亲不想死,她知道沈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所以才要把秘密藏在玉簪里,藏在沈萦听不见的地方。
“这哪里是两条线,这明明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沈萦低笑了一声,“我娘的死,跟二十年前的梧宫大屠杀,就是同一把刀捅出来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阿福,把那碗护脉散给我拿来。”
“姑娘您要去哪?这大晚上的……”
“去见个人。有些话,得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清楚。”
沈萦揣上那页纸和玉簪,大步流星地出了听风阁。
裴寂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裴寂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腕上那几道青黑色的毒线比前两天更明显了,像是在皮下爬行的蚯蚓,看着渗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裴寂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有些哑。
“我来给王爷讲个故事。”
沈萦也没客气,拉过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讲讲二十年前那个‘清流’是怎么杀人的。”
裴寂眼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哦?你要讲故事?”
“不是讲,是拼。”沈萦把那页账单拍在裴寂面前的案几上,“沈璋当年收了‘半山’五百两银子,转头就给我娘灌了毒药。这中间的因果关系,王爷一看就明白吧?”
裴寂扫了一眼那页纸,没什么表情。
“岳衡的手确实伸得长。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人死灯灭,你要是想报仇,大可直奔岳府去,在这儿跟我废话什么?”
“关系大了。”
沈萦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裴寂的眼睛。
“我娘不是普通的沈家媳妇。她是梧宫旧人。岳衡杀她,不是为了沈家的什么贪墨案,是为了灭口。他在清理当年梧宫漏网的人。这一刀下去,不仅是为了沈家,更是为了掩盖梧宫当年那场大火里没烧干净的秘密。”
她顿了顿,观察着裴寂的脸色。
裴寂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只是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寂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指控当朝宰相,在翻一桩二十年的铁案。这罪名,够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萦轻笑一声,“我沈家早就被诛了九族了!我还怕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裴寂的鼻子。
“我不怕死,我就怕死不明白!王爷,您既然养我当刀,就别想把我当瞎子。您那‘枯寂毒’是怎么来的?您对梧宫的事儿讳莫如深,每次我提这两个字,您这反应都大得吓人。您告诉我,这梧宫到底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先帝的丑闻,还是……您的秘密?”
空气瞬间凝固了。
裴寂没有说话。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滴答的声音。那种压抑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萦知道自己赌对了。
裴寂和梧宫,绝对有关系。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
过了好半晌,裴寂忽然动了。
他慢慢抬起手,去拿桌上的茶盏。
“啪嗒。”
茶盏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直接被扫到了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在裴寂的手上,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比那中毒后的脸色还要难看。那种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漠或者戏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混合着一种极度的痛苦。
就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扎了一刀。
沈萦愣住了。
她刚才只是提到了“梧宫”,还有“您的秘密”,没想到裴寂的反应会这么大。这种失态,不像是被人戳穿了阴谋,倒像是被人撕开了旧伤疤。
“王爷?”沈萦试探着叫了一声。
裴寂猛地回过神来,他收回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滚。”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
“沈萦,你给本王滚!”
书房里的侍卫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王爷?”
“都给我出去!”裴寂猛地一挥手,桌上的笔墨纸砚扫了一地,“谁也不许进来!”
侍卫们吓得不轻,赶紧退了出去,顺便把一脸懵逼的沈萦也带了出去。
“砰”的一声,书房的大门重重关上。
沈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心中翻江倒海。
刚才裴寂那个目光,她记住了。
那不是愤怒,那是慌乱。他在害怕。怕她查到梧宫的底,怕她知道梧宫里到底藏了什么。
“梧宫……”
沈萦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
如果说母亲的死是这条线的一头,那裴寂的毒就是另一头。这两头都在往梧宫这个点汇聚。
“得嘞,看来这梧宫里,不仅藏着先帝的秘密,还藏着咱们摄政王的身世之谜啊。”
沈萦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刚才那一幕虽然惊险,但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裴寂虽然警告过她别查,但他并没有真的要杀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虽然是在赶人,但也漏了底。
这底,就是他的软肋。
“想让我滚?没那么容易。”
沈萦转身,看了看天色。这夜才刚开始。
“阿福,备车。”
“姑娘,咱们去哪?刚才王爷都发火了……”
“去普济寺。”
沈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明天就是太后约见的日子。今晚既然把这条线串起来了,那就得去看看这线的另一头,到底连着什么庙里的菩萨。
或者,是连着哪尊阎王。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玉簪,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京城的戏台子才刚搭好,大戏才刚开场。
刚才书房里,裴寂那只被茶水烫红的手,还在她脑子里晃。烫伤的红痕,在那只苍白病态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眼。
就像是一只戴久了面具的人,骤然被人撕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面目。
“王爷,您藏得真好。”
沈萦低声说了一句,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风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一张碎纸。那是刚才裴寂扫落的一张宣纸,上面只写了半个墨迹淋漓的字。
“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