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把从陈松嘴里撬出来的供词往怀里一揣，拍了拍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陈松虽然是个软骨头，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吐了口供。那“红粉”的出处，以及背后那个想要借着贡品案整垮户部尚书上位的人，名字一出来，沈萦就知道这事儿小不了。
崔家。
京城“七望”之首，崔雄。
这老头子平日里装得像个世外高人，一把白胡子垂到胸口，满口仁义道德，没想到背地里为了扶持自家侄子顶替户部的缺，竟然敢动用禁药在贡品上做手脚。
“得嘞，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沈萦叹了口气，被带往勤政殿的路上，脚步有些沉重。
勤政殿里这会儿已经吵翻天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拍着桌子咆哮，那嗓门洪亮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练狮子吼。
“荒谬！简直是无稽之谈！那陈松分明是被那个妖女屈打成招！崔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下作之事？这妖女借着摄政王的势，在京城胡作非为，如今更是把矛头指向了老夫，这是要翻天啊！”
沈萦挑了挑眉，冲门口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赶紧把门推开。
大殿中央，崔雄正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中气一点不弱，唾沫星子乱飞。龙椅上的小皇帝缩在角落里，手里抓着个蟋蟀笼子，显然是被这老头吓坏了。
旁边还站着几个大臣，一个个脸色尴尬，想劝又不敢劝。
“哟，崔大人这嗓子，不去唱戏可惜了。”
沈萦一步跨进门槛，声音清清亮亮地传了进去。她也没行大礼，只是随随便便拱了拱手。
崔雄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喷出火来。
“好个妖女！你还有脸来见驾！”
“我怎么没脸？”沈萦走到崔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崔大人要是没做亏心事，心虚什么？这一嗓子嚎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吃了您家大米呢。”
“你！”崔雄气得胡子直抖，“你血口喷人！你说崔家下毒，证据呢？就凭那个贪生怕死的陈松？他为了活命，什么话编不出来？”
“证据？”沈萦从怀里掏出那张供词，也不呈上去，直接在手里晃了晃，“陈松说了，那‘红粉’是崔家二公子亲手交到他手里的。而且，崔大人似乎忘了，内务府那个苏惠，身上可还带着您的亲笔信。您要是说那是假的，大可以请大理寺去核对笔迹。”
崔雄脸色一变。那封信确实是他的手笔，只不过是用暗语写的，只有他们内部的人能懂。但他没想到沈萦这么快就能破译，还直接拿到了台面上。
“那是……那是家书！被你拿来断案，简直是荒唐！”崔雄硬着头皮狡辩。
“家书？”沈萦低笑了一声，“家书里写着‘事成之后，户部侍郎之位即是汝囊中之物’？崔大人，这也算家书？那您这家教还真是别致啊。”
殿里的大臣们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朝堂上有些龌龊，但这把遮羞布直接撕下来，还是头一回见。
崔雄这下是真的慌了。他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在大殿上就敢这么直白地把丑事抖搂出来。
“你个妖女！你用妖术蛊惑人心！这就是摄政王养的好狗！”崔雄指着沈萦的手指都在抖，“陛下！此女不除，国无宁日啊！她今日敢构陷老夫，明日就敢欺君罔上！恳请陛下，将此妖女即刻正法！”
小皇帝看了看沈萦，又看了看崔雄，吱吱呜呜地不敢说话。
沈萦也不急，就在那儿站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正法？崔大人想正法我，也得看王爷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殿门口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正法？那本王这把刀还没钝呢，这就有人想磨刀石了？”
裴寂一身紫蟒袍，手里捏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脸色虽然还是那么苍白，但这气势一压，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雄看见裴寂，底气明显泄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道：“王爷！此女妖言惑众，搅乱朝纲，简直是……”
“简直是本王的心头好，是吧？”裴寂打断他的话，走到沈萦身边站定，看都没看崔雄一眼，“崔大人，今儿个这日头不错，您是不是糊涂了？沈萦是本王的人，她办差也是本王吩咐的。你说她是妖女，那是骂本王养妖作祟？”
“王爷！老夫绝无此意！”崔雄冷汗下来了。
“没有就好。”裴寂走到龙椅旁，随手把小皇帝手里的蟋蟀笼子拿下来放在桌上，“贡品一案，证据确凿。陈松招了，苏惠也招了。崔大人要是觉得自己冤，大可去大理寺跟他们对质。在这儿冲着陛下喊什么？想让陛下给您做主？”
他转过头，眸光一沉得像冰渣子，直勾勾地盯着崔雄。
“崔家在京城是望族，但这七望之首的帽子，戴久了是不是觉得压不住脑袋了？想摘下来？”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太重了。
崔雄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他是个老狐狸，自然听得出来裴寂这是动了杀心。摄政王要动他，根本不需要理由。
“王爷……老夫……老夫只是被人陷害……”
“陷害不陷害，查查就知道。”裴寂一挥手，“来人，去崔府搜查。凡是跟‘红粉’有关的信件、账册，一样都不许漏了。若是查出来……”
他没往下说，只是讥笑了一声。
崔雄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崔家这棵大树，这回是真的要被裴寂砍下一根枝子来。
沈萦站在裴寂旁边，看着这老头那副颓败样，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这老头只是个出头鸟，背后还有岳衡，还有那个庞大的沧澜党。
“行了，散了吧。”裴寂似乎也觉得没意思，摆摆手，“沈萦，跟上。”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看都没看地上的崔雄一眼。
沈萦耸耸肩，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勤政殿。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晃得人眼晕。
“王爷，您这一刀砍得够狠的。”沈萦跟在裴寂身后，快走两步，“崔家这下肯定恨死我了。以后我在京城走夜路，怕是得多带两把刀。”
“恨就恨着。”裴寂头也不回，“树敌多了，才知道谁是朋友。再说了，崔家要是敢动你，本王正好有个借口把他们连根拔了。”
“那是，王爷算盘打得精。”沈萦撇撇嘴，“不过我刚才可是听见好多大臣在嘀咕，说我是‘妖女’，说王爷是‘昏君’。”
“让他们嘀咕。”裴寂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要这大梁还在本王手里，他们把嗓子喊破了也没用。”
他忽然伸出手，帮沈萦理了理刚才在殿上弄乱的衣领。
动作很轻，带着点自然的熟稔。
沈萦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别总是一副要咬人的样子。”裴寂的手指在她领口停了一下，随即收回，“这京城的戏台子，才刚搭好。既然得罪了崔家，那咱们就把戏唱大点。让岳衡看看，他的这些爪牙，到底能撑几天。”
说完，他转身下了台阶。
“走，回府。今儿个还有个硬骨头要啃。”
沈萦站在台阶上，看着裴寂的背影。那紫色的蟒袍在风里鼓荡，显得格外张扬。
周围路过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跟他们打招呼，只是用那种复杂的、探究的目光偷偷打量着沈萦。
沈萦摸了摸刚才裴寂碰过的地方，唇角微扬一抹弧度。
“得罪权贵？这年头，得罪了权贵才能活得长点。”
她敛了敛神色，快步追了上去。
“王爷，等等我！那硬骨头比崔老头还难啃？”
“难啃？那得看牙口好不好。”
裴寂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不过若是啃不动，本王也不介意帮你磨磨牙。”
沈萦笑出了声，脚下的步子迈得更轻快了些。
这朝堂上的风，虽然冷，但有人挡着，倒也没那么刺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