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鸡腿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油。
沈萦盯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种抖动不是累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姑娘,您怎么了?要不叫大夫来看看?”阿福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
“叫什么大夫,王爷那药库里的大夫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都是些混饭吃的庸医。”沈萦深吸了一口气,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这感觉来得太邪门。
刚才在勤政殿还没事,回来的路上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这会儿连拿筷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是累的。”沈萦咬着牙,用力捏了捏虎口,“这不对劲。”
恰好,听风阁的门被一股风撞开了。
裴寂没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拿扇子,脸色比平时还要白几分,那几道青黑色的毒线一直爬到了耳后,看着吓人。
“怎么?坐不住了?”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只油腻腻的鸡腿,又瞥了眼沈萦那只抖个不停的手。
“王爷,您怎么来了?”沈萦想笑,但嘴角扯得很僵硬,“要不要吃个鸡腿补补?这可是刚从御膳房顺出来的。”
裴寂没理会她的玩笑,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的脉门。
他的手冷得吓人,指尖刚碰到沈萦的皮肤,沈萦就觉得一股凉气顺着经脉往里钻,居然压住了那股子酸软感。
“闭嘴。”
裴寂眯着眼,手指在她寸关尺上轻轻按了压。过了大概十几息,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猛地松开手。
“好手段。”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包银针,随手扔在桌上。
“王爷,这是……?”沈萦看着那包银针,心头咯噔一下。
“中毒了。”裴寂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没死。下毒的人还算有点良心,给你用的是‘软筋散’的变种,药性慢,不至于立刻毙命,只会让你像个废人一样,慢慢耗尽精气神。”
“软筋散?”沈萦怔了一下,“我在牢里听说过这玩意儿,那是专门用来伺候不听话的犯人的。谁这么看得起我?”
“谁?”裴寂低笑了一声,“今儿个在朝堂上,谁丢了脸,谁最想让你闭嘴?崔雄?还是站在他后面那帮望族?”
沈萦琢磨了一下。
崔雄确实气疯了,但他是个老官僚,下这种阴招……不太符合他平日里端着的架子。除非,这事儿是家里那个“二公子”干的,或者干脆就是崔雄想让她生不如死,以此来报复裴寂。
“这毒,什么时候中的?”沈萦问。
“大概有两个时辰了。”裴寂指了指桌上的那碗茶,“茶里没毒,鸡腿也没毒。毒是在你刚才喝的那护脉散里,被人掺了手脚。”
沈萦瞪大了眼睛:“王爷那药都能被做手脚?那可是王府里的药房!”
“这世上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裴寂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尤其是当你把刀子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别人当然要想方设法把你的刀给卷了边。”
他拿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手伸出来。”
沈萦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银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王爷,这扎哪儿啊?疼不疼?”
“扎死穴。疼。”
“妈的,您别吓我。”沈萦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手伸了过去。
裴寂动作很快,针尖刺破指尖的时候,沈萦只觉得微微一刺,紧接着一股黑色的血顺着针眼流了出来。
那血黑得发亮,落在地上,居然把青砖腐蚀出一个浅浅的白点。
“这毒够烈的。”裴寂一边行针,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事儿也算给你提了个醒。以后这耳朵能听见死人的话,也得学会防活人的药。”
沈萦看着指尖流出的黑血,那股酸软感随着血液流出慢慢消退了。
“王爷,您这是在教我识毒?”她抬起眼,看着裴寂那张苍白的脸。
“不算教,算交易。”裴寂手里的针没停,“你若是毒死了,本王的案子谁查?这梧宫的秘密谁探?把你救活了,本王不亏。”
他拔出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粒褐色的药丸,直接塞进沈萦嘴里。
“含着,别吞。”
药丸入口极苦,带着股土腥味,沈萦刚想吐,就被裴寂按住了下巴。
“这是‘百草枯’的解药引子。这毒药跟你的‘软筋散’是一个路数,都是西域那边的方子。你记住这味道,以后只要吃进嘴里有这股土腥味,那就是沾了西域的毒。”
沈萦含着药丸,腮帮子鼓起一块。她努力分辨着那股味道——苦,涩,最后还有一点点回甘的腥气。
“王爷,您对这西域的毒药倒是熟。”沈萦口齿不清地说。
“熟?”裴寂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青线,“本王这身子里流的血,有一半都是西域毒药喂出来的。怎么能不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沈萦,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行了,吐了吧。”
沈萦把那药丸吐在手帕里,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
那一瞬间的轻松感让她差点瘫在椅子上。
“谢王爷救命之恩。”
“别谢太早。”裴寂站起身,把那些用过的银针收起来,“这毒虽然解了,但你的底子还是伤了。接下来半个月,别用‘听冤’。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半个月?”沈萦皱眉,“那案情怎么办?崔家那头还没查完呢。”
“本王会让人盯着。”裴寂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还有,以后吃的东西,除了阿福亲手做的,别的一口别碰。这王府里,人心隔肚皮,保不齐哪天又有人在你的饭碗里加点料。”
“我知道了。”沈萦看着他,“王爷,您这毒……发作得更勤了吧?”
裴寂背影僵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
他丢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
沈萦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把手里的黑血帕子扔进火盆里。
火苗“呼”地窜上来,瞬间吞噬了那块帕子。
“得嘞,半个月。”
沈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既然不能用“听冤”,那就得用脑子。这崔家既然敢在王府的药房里下毒,说明他们在王府里有人。
阿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着脸色虽然苍白但目光清亮的沈萦,松了口气。
“姑娘,您没事了吧?”
“死不了。”沈萦端起粥喝了一口,“阿福,去帮我查查,这几天药房里,谁负责给王爷那边的药抓药,又是谁负责送到我听风阁的。”
“啊?姑娘您是说……”
“这毒既然能混进护脉散里,那肯定是药房出了内鬼。”沈萦眯起眼,“这内鬼不揪出来,我睡都睡不踏实。”
她放下粥碗,从袖子里摸出裴寂刚才给的那个小瓷瓶。
手指摩挲着瓷瓶冰凉的表面,沈萦想起了裴寂刚才那种极其熟练的行针手法,还有他对西域毒药那种近乎本能的熟悉。
这裴寂,当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看来这王爷的身世,比我想的还要脏。”
沈萦把瓷瓶揣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半个月不能动用金手指,那就先拿这内鬼练练手。不动神听,照样能玩死这帮孙子。
“阿福,备纸笔。”
“姑娘要干嘛?”
“给王爷写谢帖啊。”沈萦一笑,“顺便问问王爷,这王府里的账,是不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