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手里的瓜子磕到第一百零八颗的时候,听风阁的门板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闷,像是那个敲门的人没什么力气,或者根本就不敢用力。
阿福正在扫院子,听见动静把扫帚一扔,跑过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沈萦就听见阿福压低的声音惊呼:“哎哟!这是怎么了?”
沈萦把瓜子皮往桌上一倒,拍了拍手。
“怎么了?这是进贼了还是着火了?”
门被彻底推开,阿福搀着一个老婆子走了进来。那老婆子看着得有六十岁了,背驼得像张虾米,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老婆子一见沈萦,腿一软就跪下了,没磕头,只是举着两只手,不停地比划。
“啊……啊……”
是个哑巴。
沈萦皱了皱眉,刚想说这两天自己身体不适,没空帮哑巴找失物,却看见那老婆子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那是块粗麻布,原本应该是灰白色的,但这会儿上面大片大片的暗褐色,干涸后结成硬块,散发着一股子腥咸味。
是血。
沈萦目光凝,站起身走到那老婆子面前。
“你有冤?”
老婆子拼命点头,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她指着那块血布,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那种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阿福,给她倒碗水。”沈萦蹲下身,看着那块血布。
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有的笔画断了,有的被血晕开,辨认起来费劲。
*兄……铁柱……冤……不是通敌……是……*
通敌。
这两个字在纸上格外刺眼。
沈萦脑子转得快。通敌叛国,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既然这哑巴还活着在这儿喊冤,说明当时只斩了她哥哥一个,没株连到家人。这在律法上算是皇恩浩荡,但对受害者家属来说,那就是把人往死里逼。
“你哥哥叫铁柱?”沈萦问。
老婆子点头,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身高的动作,又做了个拿刀的姿势。
“是个兵?”
点头。
“哪个营的?”
老婆子伸出五个指头,指了指北边。
五营?
那是京郊驻防的军队。
沈萦眯起眼。这寂王府里的仆役大多是家生子,但这老婆子看着不像是土生土长的王府奴才,倒像是外头进来的。
“阿福,她是哪个院子的?”
阿福端着水过来:“姑娘,这是洒扫处的张妈,进府有二十多年了。平日里闷声不响的,今儿个忽然就闯进来了。”
张妈喝了口水,稍微顺过气来。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个东西,双手捧着递给沈萦。
那是枚生锈的铜哨子,哨绳断了一半,上面还沾着点黑乎乎的油泥。
沈萦刚想伸手去接,指尖还没碰到那哨子,耳膜就猛地一跳。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电流感窜了上来。
虽然裴寂警告过她半个月内不能用“听冤”,但这玩意儿上的怨气太重了,重到哪怕不刻意去听,那声音都在往耳朵里钻。
“接。”
沈萦咬了咬牙,把那枚铜哨握在手里。
“嗡——”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那声音粗犷、急促,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声。
“长官!那是粮车!那是军粮!不能动啊!”
“闭嘴!铁柱,你想死吗?”
“我没通敌!那车底下的东西……那是你们自己藏的!那是……”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胸口。
接着是令人窒息的喘息,有人用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
“给你个痛快,安个通敌的罪名,咱们大家都能交差。记住,是你偷看了沧澜党运货,是你贪图赏金私放敌谍。”
“我不认……我不……”
“死到临头还嘴硬?既然不想认,那就替我们背着这口锅去见阎王吧。你妹妹还在王府当差,你要是听话,她还能活;要是不听话……”
“住手!别碰我妹!我……我认……我签……”
声音戛然而止。
沈萦猛地松开手,那枚铜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踉跄了两步,扶住桌角才站稳。胸口一阵剧痛,那是刚才强行使用能力反噬带来的后果,嗓子眼里涌上一股甜腥味。
“妈的……”
沈萦捂着胸口,缓了好半晌才抬起头。
张妈跪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她,全是绝望后的希冀。
沈萦敛了敛神色,把嘴里的腥腥味咽回去。
“你哥哥,是五营的运粮兵,叫铁柱。三个月前,被查出处有敌国书信,当场正法。对吧?”
张妈拼命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那封信是假的。”沈萦声音沙哑,“粮车底下藏的东西,是沧澜党私运的货物。你哥哥看见了,就被灭口了。他们逼你哥哥认罪,还拿你的命做要挟。”
张妈听到这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伏在地上呜呜大哭。
沈萦看着她,心中那股火蹭蹭地往上冒。
又是沧澜党。
又是这一套“构陷灭口”的把戏。从沈家到现在的铁柱,这帮人手里到底有多少条人命?
这构陷的手法跟沈家当年一模一样——栽赃信物,威胁家人,最后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只不过沈家是高门大户,这铁柱只是个底层的小兵。小兵的命贱,死了也就死了,连个响声都听不见。若不是张妈拼了命闯进来,这冤屈就真烂在土里了。
“起来。”沈萦走过去,扶住张妈的胳膊,“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那帮畜生哭死吗?”
张妈抽噎着,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行。
“阿福,扶张妈去坐下。”
沈萦弯腰捡起那枚铜哨,在衣摆上擦了擦上面的黑泥。
“这事儿,我接了。”
张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过我有言在先。”沈萦盯着她的眼睛,“这沧澜党树大根深,我也不是神仙,不敢打包票一定能翻案。但我能肯定一点,你哥哥死得太冤,这仇咱们得报。”
“但你要记住,从今儿个起,你这儿没有哥哥了。你只有一个在战场上战死的亡兄,懂吗?”
张妈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啊……”
她比划着,意思是听懂了。
“沈姑娘,这……”阿福在一旁有些担心,“王爷不是让您歇着吗?这要是折腾出个好歹……”
“歇着?”沈萦低笑了一声,“我不把这事儿查清楚,那‘软筋散’的毒我咽不下这口气。再说了,沧澜党既然都把手伸到京城驻军里去了,这兵权的事儿,王爷能不感兴趣?”
她把铜哨揣进怀里。
“阿福,去给我备马。顺便给王爷递个话,就说沈萦要去五营旧部溜达溜达,顺便看看那帮当兵的是怎么运‘粮’的。”
“可是王爷说……”
“王爷说那是王爷说的,我这命是自己的。”沈萦整理了一下衣袖,往外走,“张妈,你回洒扫处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要是有人问起你为什么找我,就说是来请安的。”
走到门口,沈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带血的麻布。
“通敌……通你妈。”
她骂了一句,大步跨出了门槛。
外头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激灵了一下。沈萦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凉的铜哨,那种金属的凉意反而让她更清醒了。
五营。粮车。沧澜党。
这根线既然露出来了,那就得顺着摸到底。哪怕这底下全是蛇,她也得把它们都揪出来。
“阿福!磨蹭什么呢?再不走我都睡着了!”沈萦冲着院子里喊。
“来了来了!姑娘您慢点!”
沈萦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抹快要落下去的残阳。红得像血,跟那块麻布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得嘞,今儿个就不睡觉了。”
她抬脚往下走,步子迈得比刚才还要稳。
刚走到二门,正好碰上赵六带人巡逻。
“沈姑娘,您这是要去哪?”
“五营。”沈萦头也不回,“赵六,借几个兄弟给我使使?怕碰上不讲理的。”
赵六怔了一下,随即拱手:“王爷吩咐了,姑娘去哪,咱们就得护到哪。属下这就去调人。”
沈萦满意地笑了。
看来裴寂这把刀,虽然有时候会卷刃,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顺手的。
“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