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个布包,里头裹着半张发黄的笺纸。
这纸边角都烧焦了,一看就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沈萦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笔触拙劣,像是刚识字的人瞎画的。
“这是我哥从营里带出来的,说是要交给……交给什么人。”张妈比划着手势,一脸焦急。
沈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微讽了一声。
“这哪是你哥写的。这上头这几处笔锋转折,故意装作手抖,其实那是‘藏锋’写法。你哥个大老粗,要是能写出这种字,那五营的校尉都得回家种地去。”
张妈愣住了,眼里的光瞬间灭了,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姑娘您的意思是……这信真是假的?”
“假的,而且是专人伪造的。”沈萦把那纸折好收进怀里,“只不过这伪造的人手艺不精,留下了破绽。”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听风阁的院墙,看向内院的方向。
“阿福,去把刘管家叫来。就说我有笔账算不明白,请他来掌掌眼。”
阿福有点犹豫:“姑娘,刘管家这人……油滑得很。而且他跟崔府那边好像沾亲带故,您要是找他,会不会……”
“就因为沾亲带故才找他。”沈萦坐在石凳上,磕了两颗瓜子,“我也想看看,这寂王府里,到底藏着多少只吃里扒外耗子。”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刘管家就来了。
他换了身崭新的管家服,手里捏着个算盘,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
“哟,沈姑娘这是有什么账目不懂?这财务上的事儿,咱们这府里可是规矩严,姑娘若是有不明白的,只管问老奴。”
沈萦没让他坐,直接把那半张笺纸拍在桌上。
“这字,刘管家认得吗?”
刘管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这……像是乡下人的笔迹,老奴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姑娘这是在哪儿捡的破烂?”
“破烂?”沈萦低笑了一声,伸手按在那张笺纸上。
既然裴寂让她歇着,不能用“听冤”,那她就用脑子。但有些事儿,不用那本事,也能套出来。
“刘管家,您别装了。这字是您写的吧?”
刘管家手一抖,算盘珠子“啪嗒”响了一声。
“姑娘玩笑开大了!老奴什么时候写过这种……这种鬼画符?”
“是不是鬼画符,咱们去大理寺请个笔迹专家一验便知。”沈萦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刘管家,五营那边有个叫铁柱的兵,死了三个月了。这信就是栽赃他的通敌书信。您一个王府管家,没事干写什么通敌信?”
刘管家额头上开始冒汗。
“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沈萦从袖子里摸出个玉佩,在手里晃了晃。那是裴寂给她的通行令。
“王爷这几天心情不好,那枯寂毒发了,看着谁都像杀父仇人。要是让他知道这府里有人跟外面的沧澜党勾结,陷害忠良,这把火要是烧起来,您觉得能烧到谁头上?”
刘管家彻底慌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算盘也掉在了地上。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
“说。”沈萦语气平淡,“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陷害铁柱?”
刘管家哆哆嗦嗦地擦汗:“是……是沧澜党的一个人。三个月前,那人找到老奴,说是铁柱看见了他们运私货,得除掉。那人给了老奴五百两银子,让老奴伪造这封信,趁铁柱送物资进府的时候,塞进他车里的。”
“那信原本是空的?”沈萦问。
“是……是空白的。那人给了老奴个样子,让照着抄。老奴也是一时糊涂……”
“五百两?”沈萦轻笑一声,“一条人命就值五百两?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有点贱了?”
刘管家把头磕得砰砰响:“老奴知道错了……老奴家里还有老小……求姑娘开恩……”
沈萦看着这副嘴脸,心中只觉得恶心。
这帮人,为了那点钱,随便就能捏死一个活生生的人。铁柱要是地下有知,肯定得把牙都咬碎了。
“开恩?行啊。”沈萦站起身,“去,把事情的经过写个供词,签上你的大名,画了押。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刘管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老奴写!老奴这就写!”
“不过……”沈萦话锋一转,“这供词得写两份。一份我留着,一份交给王爷。至于王爷怎么处置,那就看他的心情了。”
刘管家身子一僵,但这时候也不敢讨价还价,只能认了。
一刻钟后,沈萦拿着那份按了红手印的供词,转身回了屋里。
张妈还在那儿等着,看见沈萦进来,目光怯生生的。
“坐。”沈萦指了指凳子。
张妈不敢坐,还是站着。
沈萦叹了口气,把供词摊开给她看,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把刘管家的话念了一遍。
张妈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这次没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冤昭雪了。”沈萦把供词收好,“这事儿我会交上去,让你哥哥清清白白地走。至于那个沧澜党的人……这账咱们慢慢算。”
张妈“噗通”一声跪下了。
她没说话,只是冲着沈萦磕了三个响头。那头磕得实,地板都闷闷地响。磕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在沈萦手里。
这是“断发为誓”,也是把自己这条命交出去了。
“起来吧。”沈萦扶起她,“别给我磕头,折寿。以后在府里,别光顾着扫地。给我长点心,有些不该听的话听听,不该看的事看看。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来告诉我。”
张妈使劲点头,眼里的怯懦散了不少,透出股子狠劲来。
沈萦知道,这人是彻底归心了。以后在府里,多双眼睛总是好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裴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白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怎么,沈神断这是要在府里发展下线了?”
沈萦把那缕头发揣进怀里,也没瞒着。
“王爷这说笑了。张妈哥哥的冤案查清了,刘管家那老东西也招了。我这是在鼓励她好好活下去,顺便给咱们王爷您省点心,省得以后还得有人在您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裴寂走进来,目光在张妈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萦脸上。
“刘管家招了?那你怎么不去禀报,反而在这儿收买人心?”
“禀报?那是衙门的事儿。”沈萦耸耸肩,“我只是个破案的,抓人判刑那是您和官府的事儿。再说了,我这不是怕刘管家嘴不严,把王爷您的账本也抖搂出来么。”
裴寂轻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供词看了看。
“做得不错。”
他把供词随手扔回桌上。
“既然你也查累了,就歇着吧。这刘管家本王会处理。至于张妈……”他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哑巴,“以后就归你调遣。若是她再有本事,本王不介意多养个闲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这沧澜党既然把手伸进了五营,那兵权的事儿就得提上日程了。你养好身子,这出戏,才刚开始。”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角微扬一抹弧度。
兵权。
这才是裴寂真正在乎的东西。梧宫也好,沧澜党也好,最后都是冲着那张龙椅去的。而这兵权,就是那张椅子的腿。
“阿福!”沈萦冲外头喊了一声。
“哎!姑娘!”
“去给张妈安排个好点的住处,别再让她住柴房了。既然是我的人,不能让人看扁了。”
张妈抬起头,满眼感激。
沈萦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也就是图个方便。以后这府里谁要是再敢给你使绊子,你就去把那人的腿给打折了,算我的。”
张妈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点头。
沈萦伸了个懒腰,感觉胸口那股子闷气终于顺了一些。
虽然不能动用金手指,但靠着脑子也能把事儿办了。这种感觉,其实也不赖。
“得嘞,今儿个这事儿办得漂亮。晚上让小厨房加个鸡腿,庆祝一下。”
她心情不错地哼起了小曲儿,完全忘了半个月不能用力的医嘱。这世道,要是连点小钱都赚不到,那还活个什么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