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鼓楼区的街道比滨海宽得多，但路面坑洼不平，自行车铃铛声和拖拉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
江潮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推门下来。林晚意跟着下车，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差点崴了脚。
“就是这儿。”江潮指着前方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林晚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那是几排老旧的仓库，红砖墙皮剥落了大半，铁门锈得发黑，门口杂草长得有半人高。仓库后面能看到铁路线，偶尔有绿皮火车轰隆隆驶过，震得地面都在颤。
“江总，您确定……是这儿？”林晚意忍不住问，“咱们不是要在省城开第一家超市吗？这地方……”
“这地方现在是废墟。”江潮接过话头，目光扫过整片区域，“但三个月后，省城第一条环城公路就从这儿过。半年后，铁路货运站扩建，这里就是离站台最近的仓储区。”
他转身看向林晚意：“一周时间，把这片仓库全部租下来。价格压到市场价六成以下。”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产权单位是……”
“省供销社，三年前就停产了，现在归市国资委代管。”江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分管副主任的名字和办公室电话。记住，只谈租赁，不买。租期至少十年，违约金条款写清楚。”
林晚意接过纸条，正要再问细节，仓库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五六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晃悠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背头，手里夹着根烟。
“哟，滨海来的？”男人走到江潮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江老板是吧？久仰久仰。”
江潮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也不尴尬，自顾自抽了口烟：“我叫周德旺，省城第一便利店的经理。这片地儿啊，你们就别打主意了。”
林晚意皱眉：“为什么？”
“为什么？”周德旺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商业厅早就定了，这儿要扩建百货公司的职工宿舍。你们滨海来的可能不懂规矩，省城的地皮，那都是有主的。”
他身后几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有人故意把玩着手里的铁链子。
江潮这才开口：“有文件吗？”
“文件？”周德旺嗤笑一声，“郭少点头的事，还要什么文件？郭少知道吧？商业厅郭副厅长的公子。他一句话，比什么文件都管用。”
林晚意脸色沉了下来。她听说过省城有些地头蛇，但没想到第一天就碰上。
江潮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大哥大。这玩意儿在省城也不多见，周德旺身后的几个小年轻眼睛都直了。
电话拨通了。
“喂，李老吗？我是小江。”江潮的声音很平静，“对，到省城了。有件事想请教您，1985年省供销社和商业厅那份土地使用权置换协议，您还记得细节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江潮继续说：“我记得协议第三条写着，供销社仓库区域若因城市规划需要征用，商业厅应提前六个月书面通知，并按照当年评估价上浮百分之二十进行补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到现在为止，商业厅既没有书面通知，也没有启动补偿程序。”
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好，谢谢李老。改天登门拜访。”
电话挂断。
周德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听不懂什么协议条款，但他听懂了“李老”两个字——省档案局那位退休的老局长，虽然退了，可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衙门。
不到两分钟，周德旺腰间别着的BP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周哥，咋了？”身后一个小弟问。
周德旺没理他，盯着江潮看了几秒，突然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江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林晚意松了口气，看向江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您怎么知道那份协议？”
“来之前做了点功课。”江潮收起大哥大，轻描淡写地带过，“走吧，去劳务市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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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区劳务市场在一条背街里，塑料棚子搭的临时摊位挤满了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女，手里举着纸牌子，上面写着“瓦工”“保姆”“搬运”之类的字。
江潮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的脸。
突然，前面传来争吵声。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指着面前的女人骂，“我说了，我们小卖部就是柜台卖货！你要搞什么自选，货架摆出来，被人偷了算谁的？”
那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挺得笔直。
“王老板，我看了您的店面，有三十多平米。如果改成自选式，顾客可以自己挑选，销量至少能翻一倍。”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至于防盗，可以设置一个出口收银台，所有商品出门前结账。”
“胡说八道！”王老板唾沫星子乱飞，“我干了十几年小卖部，没听说过这种卖法！你爱干不干，一个月八十块，就这个价！”
女人摇摇头：“那抱歉，我不干了。”
“不干就滚！”王老板推了她一把。
女人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但很快站稳了。她拍了拍袖子，转身要走。
“等等。”江潮开口了。
女人回过头，看到江潮和林晚意，眼神里带着警惕。
江潮走到她面前：“你刚才说的自选式卖货，具体怎么操作？”
女人打量了他几眼，才说：“就是把商品分类摆在货架上，明码标价，顾客自己拿，最后到出口统一付钱。这样节省人力，顾客也买得舒心。”
“你在哪儿见过这种模式？”
“书上。”女人说，“我原来在省图书馆工作，去年下岗了。看过一些国外的商业杂志，美国、日本都有这种超市。”
江潮点点头，脑海里【天眼识才】的系统提示已经跳了出来——
【姓名：梁红】
【潜力评级：A】
【特长领域：零售业态创新、仓储管理、成本控制】
【当前状态：下岗待业，经济拮据，丈夫卧病在床】
【匹配职位：超市店长、采购主管】
“一个月二百四十块，干不干？”江潮直接问。
梁红愣住了。
旁边的王老板也愣住了，随即嗤笑：“二百四？你疯了吧？她一个下岗女工……”
“三百。”江潮看着梁红，“试用期一个月，合格转正后三百。工作地点在鼓楼区，我们要开一家超市，大概八百平米。你来做首任店长，全权负责店面布置、人员培训和初期运营。”
梁红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您……您是？”
“潮起集团，江潮。”江潮伸出手，“这位是我们集团副总林晚意。超市的名字叫‘万家’，意思是万家灯火，万家便利。”
梁红的手在工装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握上来。她的手很粗糙，但握得很有力。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可以。”江潮从林晚意那里要了纸笔，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明天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找我。带上你对超市的所有想法，怎么布局，怎么进货，怎么管理，想到什么写什么。”
梁红接过纸条，手有些抖。
“对了。”江潮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丈夫需要看病，集团可以预支三个月工资。”
梁红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她重重点头：“我明天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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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林晚意终于忍不住问：“江总，您给梁红的工资是不是太高了？三百块，比咱们在滨海招的经理都高。”
“她值这个价。”江潮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省城第一家超市，必须一炮打响。梁红懂自选模式，这是未来零售业的方向。而且她下岗前在图书馆工作，做事应该细致。”
林晚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突然，一辆黑色皇冠轿车从斜刺里插过来，一个急刹横在了车前。
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江潮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又被安全带拉回来。
皇冠轿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里面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皮夹克，头发烫了卷，戴着副墨镜。
他没下车，只是朝江潮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从车窗里扔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飘落在江潮车前的路面上，被风刮得翻了个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张狂：
“省城生意，我点过头才算生意。”
皇冠轿车重新启动，扬长而去。
司机转头问：“江总，追吗？”
江潮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弯腰捡起那张纸条，慢慢把它撕成碎片，从车窗撒了出去。
“不用。”他说，“开车。”
碎片在风里散开，像一群仓皇的灰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