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有点毒,晒得听风阁门口那两棵槐树叶子都打卷了。
沈萦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把蒲扇,手里捏着半个吃剩的桃子。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脚步声重得跟敲鼓似的。
“姑娘!姑娘!完了!那老东西完了!”
沈萦把蒲扇拿下来,遮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看他:“什么完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是刘管家!”阿福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兴奋得脸通红,“刚才菜市口那边传来消息,午时三刻已过,刘管家的脑袋搬家了!王爷亲自让人监斩,那刀把式利索,一刀下去,连个第二刀都没用!”
沈萦把桃核往旁边的土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桃汁。
“死就死了呗。那老东西贪了那么多银子,也够本了。”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响。
“那王爷怎么说?咱们这儿有没有赏?”
“王爷让人传话,说刘管家贪墨枉法,死有余辜。咱们听风阁查案有功,赏银子一百两,还有……”阿福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身后,“还有张妈,王爷说了,往后就是咱们府里的人,不用再回洒扫处听喝。”
张妈正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她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布短打,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光洁的脖子。那双原本浑浊怯懦的眼睛,这会儿跟磨过的刀片似的,亮得吓人。
她走到沈萦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这次没哭,动作干脆利落。
沈萦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了,以后不用跪。给我干活,腰杆子得挺直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扔给张妈。
“这是听风阁的令牌。以后你在府里走动,除了王爷那儿,别的地方谁拦你你就抽他。不过记住了,别给我惹事,要是被人抓了把柄,别说我不认人。”
张妈接过腰牌,死死攥在手里,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最后比划了一个“守”的手势。
“懂了。就是让你看住这府里的动静,特别是那些平时不显山露水的角儿。”沈萦从桌上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咱们这府里人多眼杂,你又是哑巴,正好方便。看见谁跟外头的人鬼鬼祟祟,或者听见谁在墙根底下嚼舌根,记下来,到时候画给我看。”
张妈重重地点头,把腰牌贴身收好,退到一边站着,像个影子一样。
阿福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姑娘,您这算是收了个死士啊?这张妈看着真不一样了。”
“什么死士,就是个眼线。”沈萦重新躺回摇椅上,“这京城太大,水太深,光靠咱们两只眼睛哪看得过来。多个人多双眼,以后睡觉都能踏实点。”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裴寂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没带人。
他今天气色看着还行,就是脸色依旧白得没什么血色。看见沈萦这副懒散样,他挑了挑眉。
“人死案结,你这倒是会享福。”
“王爷这不也是闲着没事来溜达吗?”沈萦没动,“刘管家死了,那是罪有应得。不过王爷,这事儿还没完呢。刘管家只是把刀,握刀的人还在外头逍遥呢。”
裴寂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握刀的人不急。先把刀折了,让他们没家伙使。”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张妈,“你这挑人的眼光倒是不错。一个哑巴,没人会注意,正好能听见那些不想让人听见的话。”
沈萦笑了:“那是自然。我是听冤的,我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真话。这种受了天大冤屈还没死绝的人,才是最狠的。”
“那你打算就这么着?”裴寂转着手里的扳指,“养一个?”
“养一个怎么够?”沈萦坐直了身子,眼里闪着光,“这京城里像张妈这样的冤种多了去了。有权有势的人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带喘气的。我要是把这些蚂蚁都捡起来,团结起来,那也能咬死几头象。”
裴寂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你想在京城织张网?”
“怎么?王爷怕啊?”沈萦挑衅地看着他,“这网要是织成了,那也是帮王爷兜着底。到时候这京城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您不用等下边报信,我这儿先知道了。”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啊。本王就等着看你能织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
“这是京城贫民窟和几个黑市的花名册。里头标了几个那是本王以前看上的苗子,可惜没时间去收。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挑挑。”
沈萦拿起那本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得嘞,看来王爷这是给我送开山斧来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裴寂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这网要是没织好,先把你自己给缠进去了,本王可不救你。”
“不用您救。”沈萦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我自己能爬出来。”
裴寂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翻开了那本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住处,还有简单的身世备注。
“阿福,”沈萦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明儿个去把这个人找来。就说听风阁招扫地的,一月三两银子,管饭。”
“啊?”阿福凑过来一看,“这……这人是个瘸子啊,而且还是个逃犯……”
“瘸子好,跑不快,心能定。”沈萦合上册子,“逃犯更好,没退路。只要给口饭吃,那就是条疯狗。我要的就是这种疯狗。”
张妈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目光里透出一股子认同。
她也是个疯狗,沈萦给了她口饭吃,还帮她报了仇。从今儿个起,这命就是沈萦的。
沈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儿个高兴,晚上去全聚德吃烤鸭。阿福,你去叫辆马车。”
“得嘞!姑娘您等着!”
沈萦看着张妈:“你也去,换身衣裳,别丢我的人。”
张妈用力点头,转身跑进屋里。
不一会儿,她换上了一套半新的灰布衣裳,手里还拿着根削尖了的木棍别在腰间。
沈萦看着那根木棍,笑了。
“不错,有点样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听风阁。
外头的阳光虽然毒,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沈萦摸了摸怀里的花名册,心里盘算着。
这张网,得慢慢织。先把这几颗钉子钉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走,吃肉去!”
沈萦大步跨出门槛,一脚踩在台阶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