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个石子儿,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敲着砖缝。
这地界儿叫西柳巷,离着繁华的大街隔了三条街,是京城有名的“背阴地”。巷子里堆满了倒夜香的桶和烂菜叶子,那股子馊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
“姑娘,咱都蹲了两个时辰了,腿都麻了。”张妈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目光倒是不错,一直盯着巷子口那个挂着破灯笼的茶摊。
“急什么。”沈萦吹了吹额前的刘海,“那给咱们下毒的软骨头既然用了‘软筋散’,那解药的引子就不好弄。这玩意儿市面上没有,得有人专门送。这送药的人,那就是个线头,扯出来就是一串葡萄。”
她也是运气好。那天在听风阁闻见那药味儿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熟悉。后来翻裴寂给的那本《禁药录》,才发现这“软筋散”变种只有一种人能配——沧澜党底下的“药引子”。
这些人在京城不起眼,卖糖葫芦的、修鞋的、倒夜香的,什么都有。平时跟普通人没两样,一接到指令就变脸。
正说着,巷口走来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这人看着五十来岁,担子里挑着些胭脂水粉,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来了。”沈萦手里的石子儿一收。
那货郎走到茶摊旁,把担子往地上一放,也不吆喝,就在那等着。没多大一会儿,茶摊后面钻出来个瘦猴似的汉子,两人在那嘀嘀咕咕。
沈萦眯起眼,摆了摆手。
张妈心领神会,像只猫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那两个接头的人正聊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影子。
“……货带了吗?”瘦猴问。
“带了。主上吩咐,这批货得赶紧送出去,说是王府那边还得再‘加把火’。”货郎压低声音,从担子底下摸出个小布包。
沈萦听到“主上”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两个字,在之前的案子里从来没出现过。岳衡那边,一般都是用“相爷”或者“大人”。
恰好,张妈动了。
她手里的木棍没留情,直接敲在瘦猴的后脑勺上。“噗”的一声闷响,瘦猴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那货郎吓得刚要叫,沈萦手里的石子儿已经飞了出去,正中他的麻筋。他胳膊一松,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
“啊——”
“叫唤什么!再叫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沈萦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把从阿福那儿顺来的水果刀。
那货郎看见这架势,扑通一声跪下了。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就是个送货的!”
“送货的?”沈萦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个小布包,“送什么货?这‘软筋散’是你配的?”
货郎脸色煞白:“不是我!我只是个跑腿的!这药……这药都是上头发下来的!”
“上头是谁?”
“是……是‘主上’。”货郎哆哆嗦嗦地说。
沈萦弯腰捡起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除了几包草药,还有个封好的竹筒。她拔开筒塞,里头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借着昏暗的月光看了一眼。
这纸不长,但字字诛心。
*沈家余孽未清,需再施手段。梧宫旧档已毁,然恐有漏网之鱼。着汝即刻于王府续下慢毒,并清理知情者。勿留活口。事毕,赏银千两,入编。*
落款处,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不是字,是一条盘着的蛇。
但在这条蛇的下面,却赫然写着两个极其工整的小楷——**主上**。
沈萦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
构陷沈家,清理梧宫旧档,下毒灭口。原来这些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岳衡是那个负责“清理”的人,而这“主上”,才是那个发号施令、把沈家满门抄斩的操盘手。
这水里,比她想的还要深。
“姑娘。”张妈按着那个瘦猴,抬头看她,“怎么处置?”
沈萦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带回去。这两个人,送王爷那儿。王爷那地牢里正好缺几个试药的。”
她刚说完,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萦猛地回头。
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他披着件黑色的斗篷,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病态的妖冶。
他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扇子,就那么靠在墙边,看着沈萦。
“王爷?”沈萦皱眉,“您怎么也在?这地方味儿这么大,不熏得慌?”
裴寂走过来,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本王要是不来,你能抓着这俩小鱼小虾?再说了,这‘主上’的名头,你第一次听,本王可早有耳闻。”
他伸出手,摊在沈萦面前。
“拿来。”
沈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他手里。
裴寂展开看了一眼,眸光一冷。那股子寒意,比这夜风还要刺骨。
“果然是这条线。”他把纸揉成一团,“岳衡不过是个台前的傀儡,这个‘主上’才是那个牵线的人。梧宫大火,沈家灭门,还有这次你的中毒,都是他在布局。”
“这印章……”沈萦指了指那个纸团,“那盘蛇,看着不像中原的东西。”
“那是边陲‘鬼蛇’教。”裴寂把纸团揣进怀里,“看来这帮人不仅想动朝堂,还想把咱们大梁的江山给换个个儿。”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沈萦。
“沈萦,这回麻烦大了。你这不是在查案,是在捅马蜂窝。这马蜂窝里不仅有蜜蜂,还有毒蛇。”
沈萦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怕了?”
“怕?”裴寂冷哼一声,“本王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毒蛇也好,猛兽也罢,既然敢亮獠牙,本王就把它们全拔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萦。
“不过,既然这个‘主上’盯上了你,那往后你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王府里的下毒只是个开始,下次,可能就是刀剑了。”
“那就来呗。”沈萦没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我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赚多少都是赚。再说了,既然他是构陷沈家的主谋,那我更得会会他。不把他揪出来,我那三百口亲人怎么闭眼?”
两人视线相撞着。
巷子里的风停了,那股馊味儿似乎也淡了些。
裴寂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身形单薄,甚至还在中毒后的恢复期,但这股子狠劲儿,却跟那个传说中的“沈神断”完全对上了。
这不仅仅是个能听见冤魂声音的女人,这还是把刀。一把还没开锋,但已经显出寒光的刀。
“行。”裴寂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既然你要玩,那本王就陪你玩到底。不过记住了,别死得太早,不然本王这戏台子没人唱,多没劲。”
“得嘞,王爷您就瞧好吧。”沈萦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回头别忘了把那两人的招供给我送一份,我这案卷里还缺页呢。”
裴寂没回头,只是背摆了摆手。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回去处理什么。
沈萦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张纸残片——那是她刚才趁裴寂不注意,撕下来的一角。
上面虽然没字,但那个“盘蛇”的纹路,却是清清楚楚。
“主上……”
她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把那片纸角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京城的网越织越大了,但她不觉得怕,反而觉得有点兴奋。
“阿福!把那俩人拖走!真臭!”
沈萦捏着鼻子,一脚踢开脚边的烂菜叶子,大步往外走。
这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