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啊——!诈尸了!”
京兆尹大牢的停尸房里,这一嗓子嚎得那是撕心裂肺,连外头树上的乌鸦都给惊飞了好几只。
沈萦刚迈进门槛,就看见一个穿着红白相间孝服的女人直挺挺地从板床上坐了起来。那女人头发披散着,脸白得跟刚刷了粉的墙皮似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那男人正是这女人的“夫君”,城南赵家的员外,赵大富。
这会儿赵大富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一屁股瘫在地上,两只手往后撑着拼命往后蹭,嘴里胡乱喊着:“不关我事!不是我杀的你!你都死三天了,怎么还不肯放过我啊!”
周围几个负责看守的衙役,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个女人,谁也不敢上前。
沈萦看了一眼这乱糟糟的场面,冷哼了一声。
“嚎什么嚎?诈尸你也得有个章程。阿福,去把门关上,别让外头那帮看热闹的瞎起哄。”
阿福虽然腿也有些软,但听见姑娘发话了,还是硬着头皮把门给关上了。
“姑娘,这……这真的是鬼啊?”阿福躲沈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鬼?这世上哪来的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沈萦大步走到床边。
那个红衣女人还保持着坐起的姿势,喉咙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地上的赵大富。
“你……毒……”
就这一个字,像是从肚子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大富听见这个字,脸瞬间成了猪肝色:“我没有!那是大夫说的,你是心悸暴毙!跟我没关系啊!”
沈萦没理他,她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这叫杜氏,是赵家填房,据说进门三年都没生下一男半女,前天夜里忽然暴毙。赵家草草办了丧事,结果还没出殡,这就出了这档子事。
“心悸暴毙?”沈萦低笑了一声。
她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杜氏的手腕。
那一瞬间,沈萦的手心像是被冰块激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但这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冤魂惨叫,反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慢得像是蜗牛爬。但这心跳是真实的。
“装得挺像啊。”沈萦眯起眼,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没死透呢,就被你们塞进棺材里了?赵员外,你这心也是够狠的。”
赵大富在那儿嚎:“姑娘明鉴啊!她真没气儿了!仵作都验过了!”
“验个屁。”沈萦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仵作,“那仵作收了你五十两银子,别说没气儿,就算你让他验个活人成死人,他也敢给你开个红纸单子。”
她转头看向杜氏。
杜氏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是被药物控制了意识,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那股子执念让她硬撑着不肯咽气,但也只能说出几个零星的词。
沈萦敛了敛神色,运起那股子劲儿。
“听冤”这本事,有时候不光是听死人说话,活人心中憋着的那股劲儿,只要够大,也能听见。
“嗡——”
耳边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井底说话。
“孩子……我的孩子……”
“那是……那是红花……是堕胎药……”
“我没想死……我想活……他要害我……”
“好冷……药丸……他在粥里……”
声音戛然而止。
沈萦猛地睁开眼。
好家伙,这就不是什么诈尸,这是被“假死药”给阴了。
这种药在江湖上有个名堂,叫“龟息散”。人吃了之后,心跳脉搏几乎全停,跟死人一模一样。但这药有个解法,若是三个时辰内不闻“还魂香”,那就是真死了。若是闻了,或者药效过了,人就能醒过来。
不过这药极霸道,一般人用了即便醒了,脑子也坏得差不多了。
赵大富这老东西,是想让杜氏“暴毙”,好省去休妻的麻烦,顺便还能把杜氏带来的嫁妆全吞了。没成想,这药劲好像过了,或者杜氏命硬,硬是在棺材里挺过来了。
“赵大富。”沈萦松开杜氏的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龟息散’可是禁药。你在哪儿弄来的?”
赵大富一听这名字,脸都绿了。
“姑娘……姑娘慎言!什么龟息散,我不知道啊!”
“还嘴硬?”沈萦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在杜氏的嘴角擦了一下。
帕子上擦下来一点淡红色的粉末。
“这粉末还在呢。你自己闻闻,是不是股子土腥味混着硫磺味?”沈萦把帕子往赵大富脸上一扔,“这药要是正常死了的人根本用不上。你买这药,就是为了做假局,吞没杜氏的嫁妆,顺便给那个还在肚子里的小生命一条死路,对吧?”
听到“小生命”三个字,一直僵在那的杜氏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我的孩子!”
她猛地从床上扑下来,动作快得惊人,直接扑到了赵大富身上。那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掐住赵大富的脖子,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赵大富被掐得翻白眼,两条腿乱蹬:“救命……救命啊!”
衙役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要把杜氏拉开。可这女人爆发出来的力气大得吓人,两个成年汉子竟然拽不动。
沈萦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这一幕,眸光一沉冷的。
“别拉。”
这一声不高,但那几个衙役愣是听见了,手上的动作一顿。
“让她掐。这可是她用命换来的最后一声冤。”沈萦走过去,蹲下身看着赵大富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赵员外,你也尝尝透不过气的滋味。当年你为了吞家产,把原配气死,现在又要用这种手段害死杜氏。你赵家的每一块砖,都浸着血啊。”
赵大富在那儿翻白眼,舌头都快吐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阿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姑娘……这要是真掐死了,咱们也不好交差啊。”
“放心,掐不死。”
沈萦指了指杜氏的胸口。
“她这是回光返照。那药毒已经攻心了。这口气散了,她也就真走了。”
果然,没过半盏茶的功夫,杜氏手上的劲儿慢慢松了。她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绝望,最后定格在赵大富那张满是肥油的脸上。
“杀……杀……”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千斤重的铁锤砸在地上。
杜氏的手垂了下去,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这一次,她是真的死了。
那股子诡异的紧张感散去,屋里只剩下赵大富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他捂着脖子上的紫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地上那个再也没了生气的女人,眼里的恐惧还没散去。
沈萦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人死了。赵员外,这下你是真的丧妻了。”
她转身对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仵作招了招手。
“过来,重新验尸。记下来,杜氏身中剧毒,且腹中胎儿已被毒死。死因,谋杀。”
仵作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还没爬起来的赵大富,腿肚子转筋。
“这……姑娘,这要是这么记,那赵员外他……”
“怎么?你想当同谋?”沈萦瞪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也想尝尝这‘龟息散’的滋味?”
“不敢!不敢!”仵作吓得赶紧拿出纸笔,哆哆嗦嗦地开始记录。
沈萦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阿福,去把京兆伊找来。就说这案子破了,让他亲自来提人。”
“得嘞!”阿福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沈萦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阴暗的停尸房。
这赵大富虽然是个混蛋,但他手里那“龟息散”的来路却让人不得不多想。
这种药,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上次那个货郎给沈萦下的“软筋散”,再加上这个“龟息散”。这两种药,虽然药性不同,但那股子土腥味和特殊的炼制手法,怎么看都像是同一个路子。
那个神秘的“主上”,手里不仅握着兵权和朝廷命官,还控制着一个庞大的制毒贩毒网。
这京城的地下,怕是早就被掏空了。
“啧。”
沈萦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在杜氏嘴角擦下来的粉末包。
这粉末里,似乎还混了点别的东西。她刚才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那是只有宫里才有的“龙涎香”。
这赵大富一介草包商贾,哪来的宫里香料?
“得嘞,这案子又大了。”
沈萦把粉末包揣好,看着远处急匆匆跑来的京兆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赵员外,这回神仙也救不了你了。不过你也别急,阎王爷那儿,肯定给你留了个好座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