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伊刘大人是个胖子，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了。一进门看见地上躺着的杜氏和瘫在那儿翻白眼的赵大富，这胖子腿一软，扶着门框差点没栽过去。
“沈……沈姑娘，这这这……这真是诈尸了？”
“诈个屁。”沈萦没回头，手里捏着三根银针，稳稳当当地扎在杜氏的人中、百会和内关三个穴位上。
“刘大人，把你那惊堂板收起来，别把人真吓死了。这女人是被人下了‘假死药’，药劲儿冲上来了，现在只是昏迷，没死呢。”
“假死药？”刘大人擦了擦汗，凑过来看了看，“可仵作都验了，没气儿了啊，身子都硬了。”
“那是药效封住了经脉。要是再晚半刻钟，埋进土里，那可就真死了。”沈萦一边行针，一边头也不回地骂道，“你们京兆府办事就是这么草率？人家说死就死，也不掏出银子来请个好大夫看看？”
刘大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反驳。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沈萦背后站着摄政王，那是连王爷都敢怼的主儿。
沈萦手里用力一捻，拔出银针。
“咳咳……咳咳咳！”
地上的杜氏猛地呛咳起来，嘴里吐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腥味冲得周围的人直捂鼻子。
紧接着，那原本僵硬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胸口开始有了起伏。
“活……活了？”
围观的衙役们像看神仙一样看着沈萦。
赵大富瘫在一旁，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他看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媳妇，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哆嗦。
“妖……妖孽！你是妖孽！”
沈萦站起身，拍了拍手，低笑了一声看着赵大富。
“是不是妖孽，得看看谁的心肠最黑。赵员外，你这媳妇要是死了，那几百亩地、五间铺子，可就全是你的了。再娶个年轻的，还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这算盘打得，我在城门口都听见响了。”
赵大富被戳中心事，脸色煞白，还想狡辩：“没有！我没有！她……她就是有病！”
“有病？”沈萦指了指杜氏嘴角那还没擦干净的残渣，“她这病，可是你亲手‘喂’出来的。龟息散混着堕胎药，你这是要断子绝孙啊。”
杜氏这会儿彻底清醒了。她听见赵大富的声音，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但求生欲让她猛地抓住了沈萦的裤脚。
“青天大老爷……救命……他要杀我……”
杜氏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三天前……他在我的安胎药里下了毒……我肚子疼……他说让我喝碗红糖水……喝了就睡不着了……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你闭嘴！疯婆子！”赵大富急了，爬起来想冲上去捂嘴。
“我看谁敢动！”
阿福这会儿胆子壮了，抄起门口的顶门杠，往那一横，“再动一下，老子把你脑袋敲开花！”
赵大富被阿福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缩回了手。
沈萦蹲下身，看着杜氏。
“他为什么要害你？你是他的发妻啊。”
杜氏哭得眼泪人似的：“嫁妆……他想吞了我的嫁妆……前日我发现他偷偷把地契换了名字……我想告官……他就……他就想让我死……还说要让我和孩子死得不清不楚……说是暴毙……没人会查……”
“好一个暴毙。”沈萦站起身，目光如刀，“赵大富，为了吞嫁妆，连还没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还是个人吗？”
赵大富还在那儿强撑：“她胡说！这是污蔑！我是她丈夫，怎么可能害她？”
“是不是污蔑，搜搜就知道了。”
沈萦转头看向刘大人，“刘大人，派人去赵府，搜他的书房。特别是那个暗格里，肯定藏着剩下的药和换好的地契。要是搜不出来，你这京兆尹的帽子，我也能给你摘了。”
刘大人一听这话，哪敢怠慢。这要是办砸了，摄政王那边他更交代不起。
“来人！去赵府！抄！”
几个衙役得令，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没过半个时辰，去搜查的衙役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和一叠地契。
“大人！搜到了！在他书房那个佛像后面的暗格里！”
那油纸包一打开，一股子熟悉的土腥味飘了出来。跟刚才杜氏嘴边剩下的一模一样。
赵大富看着那些证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刘大人脸色一沉，大喝一声：“赵大富，谋害亲妻，吞噬家产，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带下去！打入死牢！待秋后问斩！”
两个衙役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赵大富拖了出去。赵大富一路嚎叫，声音凄厉，但没人同情他。
杜氏看着这一幕，抱着沈萦的腿嚎啕大哭。这是死里逃生后的宣泄。
沈萦扶起她，叹了口气。
“你也别哭了。这男人靠不住，往后日子还得自己过。这嫁妆既然还在，你拿回去，置办点产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哎，等等。”
沈萦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搭在杜氏的腕上。
脉象虽然虚弱，但那个位置，确实还有个微弱的小跳。
“孩子还在。”沈萦松了口气，“命大。那堕胎药量不够，又被假死药压住了毒性。这孩子留得住。”
杜氏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周围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这“诈尸”案瞬间传遍了京城，版本越传越邪乎，最后变成了“沈神断起死回生，阎王爷手里抢人命”。
沈萦没理会那些议论。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假死药的油纸包。
这药丸上沾着点红色的粉末，那是丸药干燥后封面的蜡粉。
她捻起一粒，凑到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
除了那种特殊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草药香气。这香气很讲究，不是市面上那些劣质草药能比的，带着股子清冽的松木味。
“得嘞，这药可不是随便哪个江湖郎中就能配出来的。”
沈萦把药丸包好，递给刘大人。
“这东西收好了，这是物证。另外，这药的来源你也得查查。”
刘大人看了看那药包：“这……这药极其罕见，下官恐怕……”
“查不着就别查了，把嘴巴闭严实点。”沈萦打断他，“这事儿别往上报，就说赵大富下毒谋杀，别提假死药的事。”
刘大人一愣：“为何？”
沈萦低笑了一声。
“因为这药的味道，像极了‘百草堂’的手艺。百草堂那是给宫里供药的，要是让人知道宫里的药流出来谋财害命，你觉得自己这脑袋够不够砍的？”
刘大人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点头：“懂！懂！下官明白！”
百草堂，那是医药世家，也是京城这几年的新贵。据说里头的坐堂大夫有点来头，跟太医院关系匪浅。
沈萦暗自有了数。
这赵大富一个土包子商人，能搞到这种高级货，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或者是有人故意把药流出来，测试药性？
“姑娘，咱们回府？”阿福在旁边问。
“回。”沈萦理了理衣袖，“这京城的戏是一出接着一出。前头有沧澜党的‘软筋散’，后头就有百草堂的‘假死药’。这帮人这是要把京城变成个毒窝啊。”
走出停尸房，外头的阳光正好。
沈萦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个小瓷瓶——那是裴寂给她的解药。
这裴寂，既然能认出西域毒药，那他对这百草堂的药，肯定也门儿清。
“阿福，去车行。”
“姑娘咱们不是回府吗？”
“回什么府，去一趟王府。我给王爷送个礼去。”
沈萦把手里的油纸包晃了晃。
“这药，王爷肯定感兴趣。指不定又能挖出什么大鱼来。”
马车穿过大街，沈萦掀开帘子，看着热闹的人群。
“诈尸”案虽然破了，但这背后的网，才刚刚露出个角。这药，这毒，这权谋，搅和在一起，比那臭水沟还浑。
“不过浑点好，水至清则无鱼。这水越浑，大鱼才越多。”
沈萦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既然有人想玩毒，那她就陪他们玩到底。看看最后，是谁把谁毒死，谁把谁送进坟墓。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地上的石子，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