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门口那棵老槐树上,被人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布条。有的写着“青天大老爷”,有的写着“神医在世”,还有那粗鄙的,直接写了句“沈大仙再世救我妈”。
阿福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根顶门杠,死死抵着那扇快要被挤破的朱漆大门。
“让让!都让让!沈姑娘昨晚查案查到三更天,现在还没起呢!你们这大清早的又哭又嚎,要把房顶给掀了啊?”
门外头跪了一地的人,乌压压的一片,把听风阁门口那条青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自从昨天那个“诈尸案”传开了,整个京城就跟炸了锅似的。原本大家只当沈萦是个跟在摄政王屁股后面的小神棍,这会儿好了,直接被传成了“阎王爷特派驻京办主任”。
“沈姑娘!求求您给我家做主啊!”
人群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妇人把手里的牌位举得老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家那口子在矿上被砸死了,矿上说那是天灾,只给了二两银子买棺材!可我明明看见工头把他推下去的!您能通鬼神,能不能让他回来给作个证啊?”
“姑娘!我也要查!我那未过门的媳妇是喝毒酒死的,说是自杀,可那杯子是别人递的啊!”
“还有我!我家丢了只鸡,怀疑是邻居偷的,您能不能问问那只鸡它在哪儿啊?”
那只鸡的梗一出来,周围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翻了个白眼。
沈萦在屋里躺着,听着外头那乱糟糟的声音,脑仁仁疼得像是被锥子钻。
“妈的,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我是神仙啊?丢了只鸡也要找,那鸡要是能说话,它早成精了。”
她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也没梳洗,顶着一头乱鸡窝似的头发,推开窗户就往下泼了一盆凉水。
“哗啦——”
这一盆水不偏不倚,正好浇在最前头那个嚷嚷着要找鸡的汉子头上。
“啊!凉!”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头刚想骂娘,结果看见二楼窗户上站着个满脸杀气的女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闭嘴!”
沈萦这一嗓子,比那盆凉水还有效。门口瞬间安静了一大半,只剩下那个老妇人的抽泣声。
“我是沈萦,不是土地公,也不是王母娘娘。丢了鸡的找猫,丢了钱的找捕快,没爹没娘的找族老。”
沈萦双手撑在窗台上,眸光一沉冷地扫过下面那一张张脸。
“想让我查案,可以。但我这儿有个规矩——只查实证,不问鬼神。”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什么叫只查实证?”那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问。
“就是别拿什么‘托梦’、‘显灵’来糊弄我。”沈萦指了指那个举着牌位的老妇人,“你说你男人是被推下去的,那就去把那矿上的出入记录、工头的行踪、还有那个所谓的塌方现场的土层给我找来。只要有人动手,就必定留痕迹。”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
“还有,别在这儿跪着。这京城的膝盖不值钱吗?想查案的,去阿福那儿领个号牌。把你们手头的证据,哪怕是半张纸、一个脚印、一块带血的石头,都给我带上。东西是真的,我就接;要是只有一嘴的空话,那就滚回家做梦去!”
说完,“砰”的一声,窗户被狠狠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半晌,随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人家要证据!”
“哎呀,我这哪有什么证据啊,就是觉得死得冤……”
“走走走,回家找找有没有啥遗物。”
人群开始散去,但并没有散干净。那些手里真有点东西的,还是守在门口,排着队去阿福那儿领号牌。
沈萦站在窗后,看着下面那渐渐变得有序的人群,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名声这东西,是把双刃剑。太好了容易招风,太差了没法办事。她得把这个风向给扭过来——不是靠“妖术”,而是靠“本事”。只有这样,那些把持朝堂的老顽固才抓不住她的把柄。
恰好,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里。
裴寂手里捏着那枚白玉扳指,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听风阁门口那一幕。
“立规矩了?”陆离站在他身后,手里按着刀。
“嗯。立得好。”裴寂轻笑一声,“她这是要把那帮无理取闹的筛出去,留下真正的冤案。而且,她在告诉所有人,她沈萦查案,靠的是脑子,不是鬼神。”
“这样一来,那些弹劾她‘装神弄鬼’的折子,就不好写了。”
“不光是这样。”裴寂转过身,坐回椅子上,“她在培养这京城的规矩。以后这老百姓暗中,官府查不清的找沈萦,沈萦说了算。这不仅仅是破案,这是在收人心。”
“收人心?”陆离皱眉,“她一个外乡女子,收这人心做什么?”
“为了在这棋盘上,哪怕做个卒子,也能过河杀帅。”
裴寂看着桌上那盘残棋,目光幽深。
“去看看那些领了号牌的人,手里都有什么货色。别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把她给烦着了。”
“是。”
与此同时,听风阁里。
阿福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姑娘,一共发了二十三个号牌。有一大半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剩下的这几个……看着有点邪乎。”
沈萦正坐在桌边啃包子,听言抬了抬眼。
“邪乎?怎么个邪乎法?”
“有个书生,说是他爹死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半本书,怎么掰都掰不下来。还有个屠户,说他杀猪的刀半夜自己跑了,第二天早上插在知县大人的书案上。”
“书生那案子有点意思,手里攥着书,那多半是死因。”沈萦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至于那个屠户……那是有人栽赃知县,或者是知县自导自演。这案子都接。”
“还有……”阿福吞了口唾沫,“还有个锦衣卫的小旗官,送来个盒子,里头装了半截断指。说是他弟弟失踪前寄回来的,那断指上套着个扳指,是宫里太监戴的那种。”
沈萦动作一顿。
锦衣卫。宫里的太监。断指。
这听着就不像是普通的仇杀。
“那个小旗官人呢?”
“在门口候着呢,说是只给您看。”
“带进来。”
沈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刚立了规矩,大鱼就上钩了。看来这“申冤使者”的名头虽然响,但也容易招惹上那些不想见光的脏东西。
不过无所谓。
脏东西洗干净了也是肉,只要有冤,她就敢接。
不一会儿,那个锦衣卫小旗官走了进来。他一身飞鱼服有些旧了,脸上还有道疤,看着是个狠人。但他对沈萦的态度却是毕恭毕敬,进门就抱拳行礼。
“属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官,赵猛。”
沈萦指了指凳子。
“坐。把那东西拿出来看看。”
赵猛把那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那截断指已经有些发黑了,但那个扳指却很眼熟。白玉的,上面刻着个“福”字。
沈萦眯起眼。
这扳指,她在裴寂手上见过类似的,不过裴寂那个刻的是龙纹,这个是福字。但这成色和做工,绝对是内务府出来的贡品。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官的弟弟,哪来的这种东西?
“你弟弟是干嘛的?”沈萦问。
“在东厂……当差。”赵猛咬着牙,“做采办。”
沈萦笑了。
东厂采办,内务府贡品,加上这截断指。
这哪里是来申冤的,这分明是把那把已经烧起来了的火,往她沈萦手里送。
“赵猛,这烫手的山芋你敢往我这儿拿,就不怕我也被烧死?”
赵猛猛地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沈姑娘,东厂那帮人把尸体都拉去喂狗了,连个尸首都不给留!我想查案,没门路!您昨天能把诈尸的人救活,您能通阴阳……啊不,您能明察秋毫!求您给指条明路,我兄弟死得太冤了!”
沈萦看着那截断指。
这案子要是接了,那就等于直接跟东厂杠上了。那可是魏忠贤……哦不对,现在是崔家那一拨人把持的地盘。
“接是可以。”沈萦把盒子盖上,“但我不保证能查出个所以然。而且,我要是接了,这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可别把我也供出去。”
赵猛抬起头,眼里满是狠戾。
“只要能报仇,属下的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沈萦把盒子推回去。
“行。这断指先放我这儿。你回去装傻,什么都别问。要是有人问你来过没有,就说没来过,是去逛青楼了。”
“得令!”
赵猛走后,沈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得嘞,这京城的水,我是彻底踩进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
东厂的采办,断指上的扳指,还有那个之前没露面的“主上”。
这拼图,算是凑上了最重要的一块。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半截断指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只还没死透的虫子,在那儿扭动。
沈萦打了个哈欠。
“阿福,把门锁死。今儿个谁叫也不开,我要睡个回笼觉。这帮孙子,真能折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