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的地下室里没点灯,黑得跟墨汁似的。
沈萦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破碗。左边碗里装着那颗从杜氏身上搜出来的“假死药”,中间碗里是那个锦衣卫断指上的白玉扳指,右边碗里放着一缕已经枯黄的发丝——那是她母亲临终前落下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这地儿还是裴寂让她用的,说是隔音好,适合干见不得光的事。
“阿福,守着门口。谁敲也别开,除非这房子塌了。”
“得嘞,姑娘您放心,就算是王爷来了,我也说您在……在修炼。”阿福在门外憋着嗓子回了一句。
沈萦微讽了一声,闭上了眼。
右手探出去,指尖同时触碰到了那三个碗里的东西。
“嗡——”
那种熟悉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窜上来,但这回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粘稠的吸力。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地,无数只手拽着你的脚踝往下拉。
声音涌了进来。
先是杜氏那嘶哑的哭声。
“药……是百草堂给的……那个坐堂的大夫……他说只要嫂子没了……那份名单就没人知道了……”
紧接着是断指主人的惨叫。
“别剁我的手!我真的只是送信!那信是给梧宫旧人的!上面记着沧澜党的账目……不能落在岳衡手里!”
最后,是母亲那温柔却带着绝望的叹息。
“萦儿……娘看见那个影子里的人了……是……是宫里出来的……他在烧书……那是沈家的清流名录……娘不能让你看见……喝了这药……睡吧……”
无数的声音在脑海里交织、碰撞。沈萦觉得脑浆子都要沸腾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敲。
但她没松手。她咬着舌尖,用那股腥甜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在找线头。
这几个人,这几件事,看着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是商贾填房,一个是锦衣卫小旗,一个是沈家主母。
但声音里有两个词重合了。
*百草堂。*
*梧宫。*
*名单。*
沈萦猛地睁开眼,眼前金星乱冒。
她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疯狂地写画。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氏是因为那份‘名单’被灭口。那名单不是她的,是她前头那个死鬼丈夫留下的。她丈夫是梧宫旧部的小吏,手里攥着岳衡倒卖军火的账目。”
沈萦一边写一边念叨,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个锦衣卫断指,也是为了送账目。他弟弟是东厂采办,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想把这东西送出城。结果被截住了,手指被剁下来是为了震慑其他人。”
她笔锋一转,落在那个“发丝”上。
“我娘……沈家之所以被灭门,表面上是因为贪污受贿。但实际上,是因为沈家是‘梧宫’一脉的保护伞。我爹手里有一份更全的名单,上面不仅有岳衡贪污的证据,还有他在朝中安插眼线的名字。”
沈萦的手停在纸上。
墨汁滴下来,晕染成了一团黑色的污渍。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根本没有什么沈家贪腐,也没有什么杜氏暴毙,更没有什么锦衣卫误杀。
这是一条清洗链。
岳衡,或者说他背后的沧澜党,正在进行一场大清洗。他们要彻底铲除“梧宫”一脉留下的所有势力。
先是用权术逼死沈家这样的清流,断其臂膀;然后是用假死药这种手段,悄无声息地弄死那些手里可能拿着证据的小人物,斩其爪牙;最后,用东厂和锦衣卫的暴力手段,控制住所有的消息渠道,封其口舌。
沈家、杜氏夫家、那个锦衣卫弟弟……这都不是孤案。
这是一张大网。
这网里兜着的,全是那些想说话却没法说话的人。
“妈的。”
沈萦把毛笔狠狠地摔在桌上。
“好一个岳衡。好一个沧澜党。这是要把这京城的天都换成你们自家的啊。”
她看着那张写满了名字和线索的纸。
这张纸要是递上去,岳衡肯定会反扑。毕竟他在朝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但这纸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桩血案。
沈萦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踱步。
既然这是一条清洗链,那只要打断其中一环,这链子就散了。
现在最大的那一环,是“百草堂”。
杜氏的药是百草堂给的,她娘那杯毒酒里也有百草堂特有的“寒门香”。这说明,百草堂不仅仅是卖药的,他们是沧澜党的制毒工厂,也是销毁证据的地方。
只要拿下百草堂,就能顺藤摸瓜,把岳衡那个老狐狸的底裤都给扒出来。
正想着,密室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
裴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显然是在那站了很久了。
“都想明白了?”裴寂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墨迹淋漓的纸。
沈萦没瞒着,点了点头。
“想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冤案,这是政变后的清算。岳衡这是在销账呢。”
裴寂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唇角微扬一抹玩味的笑。
“你能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比本王预想的要快。原本以为你要在这个死胡同里转悠半个月。”
“王爷早就知道?”沈萦盯着他。
“知道一些。”裴寂放下纸,“但不知道百草堂的事。那是岳衡的私库,藏得很深。你能从那假死药里闻出味儿来,这鼻子倒是比狗还灵。”
“您夸人的方式真别致。”沈萦翻了个白眼,“既然知道这是清洗链,那您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非得让我自己去撞?”
“告诉你就没意思了。”裴寂走到墙边,随手拨弄着墙上挂着的锁链,“只有当你自己把这层皮扒下来,看到里面烂掉的肉,你才会知道这刀往哪儿捅最疼。”
他转过身,看着沈萦。
“现在,你知道这痛楚了,也知道这该死谁了。沈萦,这盘棋,你已经入局了。这清洗链既然露了头,那就得把它连根拔起。”
“拔是要拔,但这根可不好拔。”沈萦指了指那个装着假死药的碗,“百草堂背后有人,那是医药世家,跟太医院那是穿一条裤的。要是动了他们,那就是动了整个太医院的利益。”
“太医院?”裴寂轻嗤一声,“那帮只会开补药的老东西,本王还没放在眼里。你只管查,查到了什么,本王给你兜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沈萦。
“这是暗卫的调动令。要是百草堂那里有人硬骨头,你就用这个。别把自己折进去了。”
沈萦接住令牌,沉甸甸的,带着股血腥气。
“得嘞,有王爷这句话,我就敢去百草堂砸招牌。”
她把令牌揣好,重新坐回桌边。
“不过,王爷,这百草堂的堂主,据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要想抓住他的把柄,光靠硬闯不行,得有人进去。”
沈萦眼珠子一转,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福——虽然阿福不在屋里,但她脑子里已经有人选了。
那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那个想要以此谋生的小骗子。
“得想个法子,混进去。”
裴寂没问她想用什么法子,他只关心结果。
“三天。本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本王要看到百草堂的账本。”
“三天?”沈萦皱眉,“三天时间太紧了。”
“那是你的事。”裴寂提着灯转身往外走,“岳衡已经开始销毁最后的证据了。你晚一步,那名字上的墨迹就干一分。到时候,就算你把纸撕了,那些名字也看不清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别用‘听冤’太频繁。你娘那缕发丝上的怨气太重,再听下去,你这身子会被拽进地狱里爬不出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黑暗。
沈萦坐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那个装着发丝的碗。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股微弱的电流还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放心吧。”
沈萦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这链子既然连着你们,那我就把它扯断了,给阎王爷送过去。到时候,你们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她站起身,把桌上那张纸折好,塞进靴筒里。
“阿福!备水!我要沐浴!”
“啊?姑娘这大白天的洗什么澡?”
“洗个澡换身衣服,本姑娘要去百草堂‘看诊’!这百草堂既然治死人,那肯定也缺个会‘活’的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