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盏青铜灯里的火苗在跳动。
沈萦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关联的图示,平铺在紫檀木的大案上。那张纸因为被反复折叠,中间已经有了裂痕,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墨迹。
“王爷,您看。”
沈萦指了指图示正中央那个用朱砂笔圈出来的词——*梧宫*。
“这三个字,就像个毒瘤。所有的线索,从沈家,到杜氏,再到那个锦衣卫的断指,最后都汇聚到这儿。这就是我说的‘清洗链’。有人在把梧宫在世间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她站在书案对面,目光没看图,而是死死盯着裴寂的脸。
裴寂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他手里捏着那枚白玉扳指,背靠在太师椅上,姿态依旧是那样漫不经心。
“梧宫?”裴寂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笑话,“那是前朝禁地,早就是片废墟了。沈萦,你是不是最近破案破魔怔了,看谁都想跟那片瓦砾堆扯上关系?”
“废墟?”
沈萦低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案沿上,身子前倾,逼视着裴寂。
“王爷要是觉得这是废墟,那您这心跳得是不是有点快了?”
她把图示上那一串关于“梧宫旧部”的名单点出来。
“这些人,有的在六部当差,有的在军中握权,有的就是市井小民。可他们都在同四下默然段内,要么‘暴毙’,要么‘失踪’。这哪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割韭菜,一茬一茬地割。而且,这把刀,也是梧宫里出来的。”
沈萦指了指那个装着“假死药”的瓶子。
“这药的味道,我在您这儿闻到过。王爷,您别告诉我,这也是巧合。”
裴寂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张图示上,目光有些发直。
屋子里静得只有灯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沈萦。”
过了好半晌,裴寂才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有些泥潭,你既然看见有人掉进去了,就该绕着走。非得跳下去捞人,最后连你也得被淤泥糊住嘴。”
“我没想捞人,我想捞真相。”沈萦寸步不让,“这清洗链的源头是谁?是岳衡?还是那个‘主上’?或者是……王爷您?”
最后半句话,她是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
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裴寂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冷漠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死水,翻涌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恐惧?是愤怒?还是……悲哀?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讥讽回去。他的手紧紧捏着那个扳指,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把那块温润的玉石给捏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寂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我知道。”沈萦敛了敛神色,盯着他的眼睛,“前两次,王爷一听到‘梧宫’这两个字,一次脸色发白,一次神情大变。我当时没敢问。但现在这链子摆在眼前,我不得不问。王爷,这梧宫到底烧死了多少人?这火是不是到现在还没灭?”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王爷,您不是要翻案吗?不是要给这大梁除垢吗?如果这梧宫的根子就在您身上,或者……在您暗中,那这棋还怎么下?”
“闭嘴!”
裴寂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图示上,瞬间晕染了那些朱砂圈,红色的墨迹像血一样在纸上流淌开来。
但他看都没看那杯茶一眼。
他就那样站着,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此刻却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慌乱,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盯着沈萦,目光里闪过一丝绝望,又迅速被一种狠厉掩盖。
“你不该查到这……”
裴寂脱口而出这句话,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压抑。
沈萦愣住了。
这不像是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该说的话。这倒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看着有人拿着钥匙靠近,既想让人把门打开,又怕门打开后外面是万丈深渊。
“不该查到这?”沈萦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裴寂那双失神的眼睛,心中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
裴寂不仅仅是知道梧宫内情那么简单。他和梧宫的关系,比她想的要深得多,也要痛得多。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从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裴寂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丝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萦。
“今天的话,本王就当没听见。这张图,烧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被茶水浸透的纸。
“清洗链也好,梧宫也罢,这都不是你能碰的。那个‘主上’既然敢做,就说明他不怕你查。但你要是再往深了挖,挖到梧宫的地基底下……”
裴寂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会死的。”
沈萦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佝偻着,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王爷。”
沈萦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这世上要是只有一种死法,那就是老死。要是查个真相就得死,那我早就在娘胎里死透了。”
她伸手抓起那张湿漉漉的图示,也不管那茶水烫手,当着裴寂的面,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图我可以撕了,但这链子已经在我脑子里了。王爷您想捂,捂不住的。”
沈萦把那堆碎纸屑往地上一踢。
“您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不该查到这’。那就说明,这地方不仅是个泥潭,还是个埋着雷的坟场。不过王爷您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大。这坟场里的鬼要是敢出来作祟,我就再送它们一次轮回。”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沈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裴寂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光,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遗弃的雕像。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只白玉扳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沈萦看了一眼那两半碎玉,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
裴寂那只手,狠狠地砸在书案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那堆碎纸屑上,和红色的朱砂墨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该查到……”
裴寂靠在桌边,看着那两半碎玉,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沈萦……你何苦来招惹这尊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陈旧的、带着烧焦痕迹的布片,死死攥在手心。那布片的一角,绣着半个残缺的“梧”字。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梦魇,也是唯一的执念。
如今,这梦魇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光透进来,照得他无处遁形。
“来人。”
裴寂声音嘶哑地喊道。
门外的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
“去盯着她。别让她碰梧宫的东西。如果……如果那个‘主上’的人动手……”
裴寂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狠戾的杀意。
“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