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正跪在地上,用一块白布一点点地擦拭着地上的碎玉。那动静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坐在椅子上那个黑着脸的男人。
沈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裴寂的手上缠了圈纱布,还在往外渗血,那是刚才砸桌子砸的。他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茶杯,就那么干坐着,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的一点。
“王爷,这玉碎了还能镶,手要是废了可就麻烦了。”沈萦把门关上,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裴寂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
“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滚吗?”
“滚是滚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路走一半只要发现不对劲,非得回来看看。”沈萦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刚才我回去想了想,这条清洗链,好像还没连到头。”
裴寂冷哼一声,没说话。
“杜氏的丈夫,那个梧宫旧部的小吏,手里有账目。锦衣卫的断指,那是想送密信出城。我娘……她死的那天,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女诫》,但那书脊里面,是空的。”
沈萦看着裴寂的反应。
“这些东西,看着乱,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那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的晚上。”
听到“二十年前”这几个字,裴寂缠着纱布的手猛地收紧。
那一晚,是整个大梁皇室最不愿意提及的伤疤。
先帝在梧宫暴毙,废太子被逼宫造反,随后被屠。那一夜,梧宫化为焦土,里面所有的宫女、太监、太医,甚至那只被废太子养的猫,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大清洗也随之而来。凡是站队废太子的清流世家,一夜之间要么抄家灭族,要么流放千里。
沈家,就是那时候倒台的。
“你想说什么?”裴寂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我想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仇杀,也不是什么岳衡个人的权谋。”沈萦身子前倾,盯着裴寂的眼睛,“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灭口。那个‘主上’,或者是这背后的那股势力,他们在清理当年的见证人。”
“杜氏的丈夫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梧宫起火前,有人把东西运了出来。”
“那个锦衣卫想送什么信?是当年废太子死前留下的遗诏?还是那份参与清洗的人员名单?”
“而我娘……”沈萦敛了敛神色,“她之所以被毒死,是因为她看见了那个运东西的人,走进了现在的摄政王府?”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裴寂死死地盯着沈萦,那目光像是要在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良久,他忽然笑了。
“沈萦,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想杀了你。”
“杀了我,这些线索可就真断了。”沈萦毫不畏惧,“王爷,您当年是从那场火里爬出来的吧?您手里,是不是也握着这链子的一头?”
裴寂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抬起手,看着缠着纱布的手掌。
“那一夜,梧宫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先帝是被毒死的,毒就在太医院送进去的汤药里。废太子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御林军乱箭射死在台阶上。我……那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子,被扔在梧宫的偏殿里自生自灭。”
“火起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全是惨叫声。有人喊着‘杀光一个不留’,有人喊着‘为了大梁’。”
裴寂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然后,这把火烧到了现在。那些当年动手的人,为了掩盖真相,为了不让那段历史翻案,开始了漫长的清洗。只要知道那一夜真相的人,都得死。”
“岳衡是动手的人之一,但他只是把刀。那个握刀的人,那个‘主上’,才是真正想要把这些秘密烂在土里的人。”
沈萦听着,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这根链条的尽头,竟然埋着这么惊心动魄的过去。
“所以,我娘的死,是因为她是清流之后,又偶然撞破了当年的秘密。”
沈萦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好一个‘为了大梁’。好一个‘长治久安’。为了掩盖你们的脏事,就要拿无数人的命来填?”
“这就是权谋。”裴寂冷冷地说,“想要拿回权柄,就得踩着尸山血海往上爬。”
“我不信这一套。”沈萦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既然这源头是那一夜,那咱们就从那一夜查起。那个‘主上’不是想销毁证据吗?我偏要把它挖出来,挂在城墙上让全天下都看看!”
她看着裴寂。
“王爷,您恨那一夜的人,对吗?”
裴寂抬起头,看着她。
“恨?早就忘了。我现在只想活着。”
“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着这帮人逍遥法外?”沈萦指着窗外,“您摄政这么多年,那把椅子您坐得稳,可这椅子底下全是烂木头。您不想把它换了?”
“换了?换成谁的?”裴寂反问。
“换成能让这京城不再有冤案、不再有这种清洗链的人。”
沈萦的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但裴寂没有发火。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眼里那团燃烧着的火。那是和当年梧宫那把火一样烫的东西。
过了许久,裴寂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黑色的铁牌,扔在桌上。
“这是什么?”沈萦拿起那个铁牌。铁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是“梧宫”两个篆字。
“这是当年梧宫留下的暗卫令。”裴寂淡淡地说,“手里有这个,可以调动当年那场火里幸存下来的影子。他们散落在各地,有的做了乞丐,有的做了杀手,还有的……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沈萦一愣。
“比如张妈?”
“比如张妈。”裴寂点头,“你以为一个哑巴,凭什么能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活二十多年?”
沈萦握紧了那个铁牌。
原来,她以为是自己织的网,其实早就有人给她布好了线。
“王爷,您这是……”
“本王累了。”裴寂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这根链条太长,勒得我喘不过气。既然你想查,那就拿着这个牌子去。那些影子会告诉你,那一夜到底还活着谁,死了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那个‘主上’……本王怀疑他就在宫里。甚至,就在那张龙椅的旁边。”
沈萦心头一震。
在宫里?在龙椅旁边?
那就意味着,这不仅仅是前朝的恩怨,更是当今皇室的内部博弈。那把火,根本就没灭过,它只是在地下暗自燃烧,如今要把整座京城都烧成灰烬。
“沈萦。”
裴寂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
“这链子既然接上了,那就没退路了。往后要是死……别指望本王给你收尸。”
沈萦笑了。她把铁牌揣进怀里,那是贴着心脏的位置。
“得嘞。王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要是死了,肯定化成鬼去掐死那个‘主上’,到时候省得王爷您动手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王爷,手上的伤记得上药。这只手还要留着翻案呢,废了多可惜。”
说完,她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阿福还在那儿擦地,看见沈萦出来,赶紧站了起来。
“姑娘,王爷他……没发火吧?”
“发火了。”沈萦拍了拍怀里的铁牌,“火还挺大。不过咱们这回算是把王爷这棵大树给抱死了。以后这京城,咱们横着走。”
“横着走?”阿福缩了缩脖子,“姑娘,咱们还是低调点吧。横着走容易被拍死。”
“拍死算工伤。”沈萦心情大好,冲阿福招了招手,“走,回听风阁。把窗户关严实点,别起风把我的图纸吹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