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端上来的那碗茶还冒着热气。
沈萦刚跟裴寂聊完那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话,心中头正燥着,端起碗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咕咚。”
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不是暖的,是一股子透骨的冰凉。
这凉意不是水的温度,是毒。
沈萦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捂着肚子,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折断的弓,瞬间蜷缩在了椅子上。
“姑娘!”
阿福正抹桌子呢,吓得手里的抹布都飞了。他冲过来扶住沈萦,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沈萦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烫得像刚出窑的炭,可沈萦自己却喊着冷。
“冷……怎么这么冷……”
沈萦牙关打颤,视线里的东西开始重影。桌子、椅子、阿福惊恐的脸,都在眼前晃悠。
这是毒。
而且不是之前那种慢性的“软筋散”。这玩意儿烈得很,像是一条带刺的鞭子,顺着肠胃往五脏六腑里抽,抽得她魂都要散了。
“去……叫王爷……”
沈萦死死抠着桌沿,指甲断了都浑然不觉。
“快去!晚了我就成……成凉菜了!”
阿福哪见过这阵仗,腿肚子都在转筋,但听见姑娘的话,还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他一边跑一边嚎,那动静比杀猪还惨。
沈萦撑不住了,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脑袋磕在地上,嗡的一声,眼前的黑影子里好像有人影在晃。
她想用“听冤”去听听这毒里的门道,可脑子一炸,那一瞬间的剧痛差点让她直接昏死过去。这毒药里透着一股子威压,像是有人在对着她的脑子吼:“听着,这就是下场。”
就在沈萦觉得自己这回真的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裴寂冲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玄色的袍子都没穿好,带子拖在地上。他看都没看阿福一眼,几步跨到沈萦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手刚搭上她的脉门,裴寂的脸色就变了。
“枯寂毒……还有七步蛇的胆汁……”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帮疯子,这是下了死手。”
沈萦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裴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冷着脸装逼的脸,这会儿全是冷汗。
“王爷……我不行了……这回真要……凉了……”
“闭嘴!”
裴寂低吼一声,一把撕开沈萦领口的盘扣。
“想死?没那么容易。这阎王爷要收人,也得问本王答不答应。”
他盘腿坐下,把沈萦放在自己怀里,右手抵住她的后心,左手扣住她的手腕。
一股子阴冷却又霸道的内力,顺着裴寂的手掌猛地灌进沈萦的身体里。
但这股内力进去之后,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瞬间就被那剧毒给顶了回来。那毒太烈了,而且同源相斥——裴寂身体里也有“枯寂毒”的底子,两股毒气撞在一起,沈萦惨叫一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咳咳……”
血喷在裴寂的胸口,黑乎乎的一片。
裴寂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这招不行,这毒药是针对“梧宫”血脉或者特定体质的,单纯用内力逼,只会先把沈萦的经脉震断。
“沈萦!听着!”
裴寂忽然喊道。
“用你的本事!用你那个什么‘听冤’!你不是能听见死人的声音吗?现在给我听见这毒药的走向!”
沈萦迷迷糊糊的,听见这话,下意识地想躲。
“用……用不了……太疼……”
“疼也得用!”裴寂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本王把这一身修为借给你,你给我做那个引子!把本王的气引过去,把那毒给压住!”
他说着,也不管沈萦同不同意,手指猛地在沈萦眉心点了一下。
“嗡——”
这一次,沈萦听见的不是冤魂的哭喊,而是一种极低频率的震动声。
那是裴寂体内的“枯寂毒”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一把古琴,在深渊里低鸣。而她体内的剧毒,则像是一面破锣,在那儿疯狂地敲打。
沈萦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费力地调动起那股子微弱的本事,指尖颤巍巍地抵在裴寂的脉搏上。
引。
把那个深渊里的琴声引过来,盖住这破锣的动静。
两股力量在沈萦的经脉里冲撞。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她的皮肉剥开,在骨头上刻字。
沈萦疼得浑身抽搐,牙齿把嘴唇都咬烂了。她的手死死抓着裴寂的衣襟,把那昂贵的锦缎抓成了破布条。
裴寂也不好受。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沈萦的脸上。
“再坚持一下……快了……”
裴寂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沈萦的命。那“枯寂毒”本就是他的命根子,现在硬生生分出一大半去镇压沈萦体内的剧毒,这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半条命割给了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个破锣的声音终于慢慢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沉闷的琴声。
琴声一响,那种要把人撕碎的剧痛终于缓解了一些。
沈萦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裴寂怀里。
她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王爷……”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裴寂没松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脱力了。
“别说话。”
裴寂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她的脸白的没血色,嘴唇全是血道子,看着可怜,却又透着股子狠劲儿。
“这毒是冲着梧宫来的,也是冲着本王来的。”裴寂缓缓说道,“下毒的人手里有‘鬼面蛇’的胆汁,这东西只有‘主上’身边那个红衣人有。”
沈萦努力动了动眼皮。
“红衣……人?”
“嗯。那是主上的影子,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裴寂冷哼一声,“看来咱们刚才那番话,是真的戳到他们的肺管子了。他们这是急着要灭口。”
他抱着沈萦的手紧了紧。
“沈萦,你记住了。这条命是本王救回来的。以后没本王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就算是那个‘主上’也不行。”
沈萦想笑,但是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那……我是不是欠您……一大笔钱?”
裴寂怔了一下,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息。”
他打横抱起沈萦,站起身。
“回听风阁这种破地方你是不能待了。今晚去本王那儿。那个下茶的阿福,去查查。这茶是谁买来的,谁泡的,谁端上来的。”
裴寂抱着沈萦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沈萦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里面“咚咚咚”的心跳声。这心跳很快,却很有力。
这还是第一次,她觉得这个阴晴不定的摄政王,其实也没那么坏。
至少,关键时刻,他是个能托付后背的人。
“王爷,您这药……贵不贵啊?”
“闭嘴。再废话就把你扔出去。”
“哦。”
沈萦乖乖闭上了嘴。
外头的风有点大,吹得树叶沙沙响。裴寂解下身上的大氅,把沈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阿福!”裴寂喊了一声。
一直缩在门口发抖的阿福赶紧跑过来。
“王……王爷……”
“去把那碗茶渣子收好,别让任何人动。还有,把你那张破嘴闭上,今晚看见的事,要是漏出去半个字……”
裴寂眸光骤冷。
“本王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绝对不说!打死也不说!”
裴寂抱着沈萦大步朝王府深处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萦在那大氅里缩了缩,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裴寂腰间那块破碎的玉牌。
那一瞬间,她感觉指尖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像是那块玉牌也在跳动。
“得嘞,这回是真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