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省城西郊的仓库区停下。
江潮推开车门，雨后的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铁锈味。眼前这片仓库比他预想的还要破旧些，墙皮剥落，铁门生锈，但占地够大，位置也够偏——正合他意。
梁红已经等在门口了。这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看见江潮下车就快步迎上来。
“江总。”她说话干脆，“仓库租下来了，三年期，租金压到了市场价的七成。但有个问题——”
“说。”
“省城的供货商，一家都不肯接我们的单子。”梁红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粮油、日化、调味品几十个品类，“我跑了三天，好话说尽，连最次的批发商都摇头。后来有个相熟的老业务员偷偷告诉我，郭少华放话了，谁敢给万家超市供货，就别想在省城便利店这行混。”
江潮没接话，径直走进仓库。
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声很大，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节奏。梁红跟在他身后，语气里透着焦虑：“江总，咱们超市下个月就要试营业，货架总不能空着吧？要不……我去找郭少华谈谈？哪怕让点利——”
“不用谈。”江潮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明天去办两件事。第一，联系滨海的潮起水产，让他们把冷链车直接开过来，海鲜区我要占整个东墙。第二，以超市名义发个告示，省城周边五十公里内的农户，只要产品质量过关，我们按市场价加一成收，现款现结。”
梁红愣住了：“可咱们主要卖的是日用百货，海鲜和农产品撑不起整个超市啊……”
“谁说要撑整个超市了？”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地图，在空货箱上摊开，“这是全省的冷链物流线路图。潮起水产的车从滨海过来，沿途经过七个县的农产品集散地。你让每辆车回程时都装满——蔬菜、水果、鸡蛋，有什么装什么。”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郭少华能封住省城的批发商，封不住散落在乡下的农户。那些农户平时被二道贩子压价压得狠，现在有人愿意加价直收，你说他们会不会连夜把菜送过来？”
梁红眼睛亮了起来：“我明白了！用海鲜当诱饵，把冷链车的运力利用起来，反向搭建农产品直供渠道！”
“不止。”江潮收起地图，“你再去印一批会员卡。预存五十块送五块，预存一百送十二。卡钱单独走账，不进入营业额。”
“这……这不是赔钱赚吆喝吗？”
“现金流。”江潮说得很简单，“超市开业最怕什么？怕顾客排队结账慢，怕收银台拥堵。有了预存卡，结账时刷一下就行，速度能快三倍。而且——”他顿了顿，“那些存了钱的顾客，为了把卡里的钱花掉，会反复来我们店里。”
梁红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
“还有货架摆放。”江潮走到仓库中央，用手比划着，“进门右手边，全部放特价商品——鸡蛋、大米、卫生纸，价格要打得比市场价低一成。往里走，主通道两侧摆高利润的日化品和零食。收银台前面那一排，全部是小包装的糖果、口香糖、电池，让人排队时顺手就拿。”
他说得很细，梁红听得入神。这些布置方法她从未听说过，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就像有人提前把顾客进店后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江总，这些法子……您是从哪儿学来的？”
江潮没回答，只是看了看表：“装修队什么时候进场？”
“后天。”
“抓紧。”他说，“我要在二十天内看到超市开业。”
---
二十天后，万家超市试营业。
早上八点，卷帘门刚拉开，等在门口的大爷大妈就涌了进来。梁红穿着新定制的红色工装，站在入口处引导，手心微微出汗。
她按照江潮画的“动线图”布置了整整三天。此刻看着人群的流向，心里还是没底——那些特价鸡蛋真的能吸引人往里走吗？主通道两侧的货架会不会太挤？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进门的大爷大妈直奔特价区，抢完鸡蛋大米，顺理成章地沿着主通道往里走。路过日化区时，有人停下脚步，拿起货架上的肥皂看了看价格。
“哎，这肥皂比供销社便宜两分钱。”
“洗衣粉也便宜！”
人群开始分流。梁红站在二楼的监控室，透过玻璃往下看，整个卖场的人流像河水一样，沿着她布置好的河道顺畅地流动着。收银台前排起了队，但速度很快——那些办了预存卡的顾客，刷卡、装袋、走人，平均不到一分钟。
上午十点，周德旺来了。
这人是郭少华手下的马前卒，长得精瘦，一双三角眼总在滴溜溜转。他带了五六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超市，也不买东西，就在收银台附近晃悠。
梁红心里一紧，抓起对讲机准备下楼。
“别动。”江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监控室，正靠在墙边，手里端着杯茶，“看着就行。”
楼下，周德旺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突然从怀里掏出十几包方便面，挤到收银台最前面，嚷嚷着：“结账结账！磨蹭什么呢！”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明显慌了神。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抱怨。
周德旺嘴角露出得意的笑。他这招在省城用过好几次了——找人在收银台闹事，造成拥堵，让新开的店第一天就留下“效率低下”的印象。
但这次不一样。
收银台旁边突然走出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微笑着对那个闹事的人说：“先生，如果您办了我们店的会员卡，可以走快速通道，不用排队。”
“什么卡？”
“预存五十送五块，存一百送十二。卡里的钱随时可以消费，结账时刷一下就行，特别快。”
后面排队的大妈听见了，立刻凑过来：“怎么办卡？我现在就办！”
“我也办！”
“给我来一张一百的！”
局面瞬间反转。那个闹事的手下被挤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五六个顾客围住工作人员办卡。周德旺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办了卡的顾客结账时，真的只是刷一下卡、拿上小票就走，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原本可能拥堵二十分钟的队伍，十分钟就消化完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卡好啊，不用找零钱。”
“存一百白得十二块，等于打八八折！”
“给我也办一张！”
周德旺带来的几个人完全被淹没了。他咬着牙，掏出大哥大想给郭少华打电话，却发现超市里信号不好，拨了几次都没通。
中午十二点，梁红拿着刚统计出来的数据冲进监控室，声音都在抖：“江总，上午四个小时，营业额……两万八！”
江潮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会员卡预存收了四万多！”梁红补充道，“而且农产品区全卖空了！那些农户听说咱们现款现结，下午还要送第二批货过来！”
“海鲜呢？”
“也快没了。滨海的车明天一早到，我已经让他们回程时在沿途各县再收一批鸡蛋和蔬菜。”
江潮放下茶杯：“下午人会更多。让保安盯紧点，特别是生鲜区，防止有人故意捣乱。”
“明白！”
---
傍晚六点，超市打烊。
梁红把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整整五万三千块的本位币，装了三个大帆布袋。会员卡预存的钱另算，还有七万多。
会计在里间点钞，刷刷的声音像下雨。
江潮站在仓库后门，看着最后一辆送货的三轮车离开，才转身对梁红说：“明天照常。海鲜到货后，分出一半做特价，引流。”
“江总……”梁红犹豫了一下，“郭少华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周德旺来捣乱，明天说不定还有别的招。”
“我知道。”江潮点了支烟，“所以你要抓紧把会员体系做扎实。预存卡的钱单独开户，别动。等咱们有了五万个固定会员，郭少华就算把全城的供货商都封了，也动不了咱们的根基。”
“五万……”梁红倒吸一口凉气。
“省城常住人口八十万。”江潮吐出口烟，“十分之一都做不到，还开什么超市？”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梁红一个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仓库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梁红忽然觉得，这个从滨海来的年轻老板，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
同一时间，省城东区一栋五层小楼的顶层办公室。
郭少华把烟灰缸砸在了地上。
进口水晶玻璃的烟灰缸，碎了满地。秘书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五万三……”郭少华盯着桌上的报表，眼睛发红，“他妈的第一天就五万三！老子在省城开了八年便利店，最好的店一天也就两万！”
周德旺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郭总，他们那个会员卡太邪门了。老百姓跟疯了似的往里存钱，咱们的人根本搅不动……”
“废物！”郭少华抓起茶杯想砸，又忍住了。他喘了几口粗气，重新坐回皮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良久，他抬起头。
“消防。”他说，“新开的店，消防验收肯定有漏洞。你明天去趟消防支队，找王科长，就说万家超市的消防通道设计不合理，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周德旺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消防一查封，少说停业整顿半个月！到时候顾客都跑光了，会员卡退钱都能把他们现金流拖垮！”
“不止。”郭少华冷笑，“你让王科长把风声放出去，就说这家店消防不合格，随时可能起火。我看谁还敢去购物。”
“高！实在是高！”周德旺竖起大拇指，“我这就去办！”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少华走到窗边，看着省城西郊的方向。夜色里，那片仓库区只有零星几点灯光，但他知道，那里现在堆满了今天赚来的现金。
“江潮……”他喃喃自语，“你以为搞点小聪明就能在省城站稳脚跟？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地头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王科长吗？我小郭啊。有件事想麻烦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