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种冷不是身子骨受了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把冰渣子磨成了粉,填进了她的血管里。
沈萦觉得自己飘在一片黑漆漆的水里,周围都是粘稠的液体,怎么游都游不上去。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那种窒息感让她想要大叫,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嗡——”
耳边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鸣叫。
紧接着,这鸣叫声变了调。不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电流声,而是变成了乱哄哄的人声,夹杂着风声、雨声,还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那是“听冤”。
但这回听见的不是冤魂,是过去。
那声音像是被埋在土里二十年的老酒,一旦开封,那股子冲劲儿直冲天灵盖。
“快跑!别回头!”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砺,焦急,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沈萦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那是沈阙,那个在她印象里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拿戒尺打她手心的老爹。
可这声音里的惊恐,她从来没听过。
“大人!那边有追兵!”
“带着小姐走!沈大人,您断后!”
乱。太乱了。
沈萦的视角像是被强行拽着往前拉。她看见了雨夜,看见了泥泞的山道。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那双脚上全是泥,还沾着血。
“杀出去!绝不能让他们找到那孩子!”
“那是梧宫最后的血脉!”
梧宫。
又是这个该死的词。
画面猛地一晃,像是谁打翻了烛台。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夜空都烧红了。
沈阙抱着一个孩子,躲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那孩子包在一件破披风里,只有一张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那就是她。
沈萦看着幼年的自己,心中那种寒意更甚。
沈阙浑身都在抖。他身上插着半截断箭,血顺着袖子滴在孩子的脸上,温热的,腥咸的。
他看着怀里昏迷的孩子,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萦儿……萦儿你别怕……”
沈阙低头,用满是血污的嘴唇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把那个破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他对着那个已经在昏迷中的孩子,嘶哑着嗓子吼道:
“你听着!从今儿个起,你给我忘了以前的一切!”
“你不是我亲生的!听见没有!你是我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野种!和我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萦在水底猛地挣扎了一下。
“我不是你亲生的……”
“不是你亲生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他们要斩草除根!你是沈家的祸害……不,你是梧宫的祸害……”
沈阙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别让你娘知道……别让任何人知道……活着……做个平民百姓活着……”
“你要是敢认祖归宗,那就是找死!那就是把全天下的人都拖进来陪葬!”
最后一声嘶吼过后,画面碎了。
破庙、火光、沈阙那张满是血泪的脸,全都在眼前崩塌,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啊——!”
沈萦猛地睁开了眼。
这一声尖叫极其凄厉,像是把胸腔里的气都挤干了。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做噩梦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寂坐在床边的软塌上,手里拿着卷书,但他目光却没在书上,而是盯着沈萦。
他眼底全是血丝,脸色比沈萦还要白几分。显然,昨天那场“续命”的把戏,对他损耗也不小。
沈萦没理他。
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回荡——
*你不是我亲生的。*
我不是沈阙亲生的?
我是野种?
我是梧宫的祸害?
这怎么可能?
她是沈家的长女,是沈阙捧在手心中长大的。虽然老爹严了点,动不动就罚抄书,可那目光里的疼爱是骗不了人的。那天沈家满门被斩,沈阙把她塞进暗道的时候,那种绝望也是真的。
那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刚才喊什么?”裴寂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低烧。那毒虽然压住了,但这余毒还得养几天。”
他的手很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让人稍微清醒了一点。
沈萦抬起头,看着裴寂。
她的目光有些发直,像是魂还没回来。
“王爷,你说……一个人为了救一个孩子,能狠到什么地步?”
裴寂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他为了让这孩子活下去,不惜告诉这孩子‘你不是我亲生的’,不惜让孩子恨他……这是不是太狠了点?”沈萦的声音有些发抖。
裴寂眯起眼。
“你听见什么了?”
沈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是她的家事。那是她爹留给她的最后的话。要是告诉裴寂,告诉这个和梧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可能是当年行刑者之一的摄政王,会发生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梧宫血脉”。
想起了那个“主上”想要清洗的所有线索。
如果她真的是沈阙捡来的孩子,那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梧宫。
废太子。
那一夜的大火。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型。
沈家不是被牵连的。沈家是为了藏她,为了保护那个“梧宫最后的血脉”,才被灭了满门。
是她害了沈家。是她害了那一大家子三百多口人。
沈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想起了沈阙临死前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解脱,还有一丝……看着骨肉能够活下去的欣慰。
“萦儿,好好活着……别回头……”
原来这句“别回头”,是别回头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根”。
“沈萦!”
裴寂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也开始涣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着我!不管你听见什么,那都是过去!你现在活下来了,这就是本王给你挣来的命!”
沈萦被晃得回了神。
她看着裴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王爷,你小时候……想过找自己的爹娘吗?”
裴寂的手僵了一下。
他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沈萦。
“本王没有爹娘。本王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借口烂得可笑。
沈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多好。没牵挂,没牵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里,流着不知是谁的血。这具身体里,藏着能毁了整个京城的秘密。
“王爷,我想喝水。”
裴寂转过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沈萦接过水杯,指尖碰到裴寂的手背。
“谢了。”
她喝了一口水,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王爷,那个下毒的人,查到了吗?”
“没。”裴寂淡淡地说,“阿福死了。”
沈萦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死了?”
“喝了那碗茶剩下的底,也死了。那是‘断肠引’,无色无味,遇血封喉。看来对方没打算留活口,连买个茶的小厮都不放过。”
沈萦默然了。
阿福那个傻小子,昨天还在那儿说要把地擦干净。
“……”
“别难过。”裴寂看着她,“那是他的命。你要是觉得愧疚,就把害死他的人找出来,让他偿命。”
“我会的。”
沈萦把水杯放在床头。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是我的什么人,还是梧宫的什么人,我都得把他挖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原本装着沈家的家训,装着给沈家翻案的执念。
现在,那里多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王爷,您借我的那半条命,我记着。但从此往后,这路怎么走,可能得按我的规矩来了。”
裴寂挑了挑眉。
“你的规矩?”
“嗯。”沈萦点了点头,“我不光要查清沈家的冤案,我还要查清……我是谁。”
“如果查出来,你是个不该存在的人呢?”裴寂目光幽深。
“那我就把该死的人杀了,让自己存在得理直气壮。”
沈萦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板很凉,但这凉意让她清醒。
“我也想看看,那个‘主上’看见我这个不该存在的人还活着,会是个什么表情。”
裴寂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本王就等着看戏。”
他走过去,把一件披风扔在沈萦身上。
“穿上。这王府里风大,别刚活过来又吹死了,本王不划算。”
沈萦裹紧了披风。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里,京城像是一头还没睡醒的巨兽。
而在那晨雾的最深处,在那皇宫的方向,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冷冷地注视着这里。
沈萦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不管你是谁。”
她轻声说道。
“这场戏,才刚开始。”
风吹进来,卷起桌案上的一张纸。那是昨天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案卷,在风中哗啦啦作响,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飞向那未知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