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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不是我亲生的

听冤录 笔墨云飞 2578 2026-08-12 21:53:49

冷。

那种冷不是身子骨受了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把冰渣子磨成了粉,填进了她的血管里。

沈萦觉得自己飘在一片黑漆漆的水里,周围都是粘稠的液体,怎么游都游不上去。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那种窒息感让她想要大叫,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嗡——”

耳边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鸣叫。

紧接着,这鸣叫声变了调。不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电流声,而是变成了乱哄哄的人声,夹杂着风声、雨声,还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那是“听冤”。

但这回听见的不是冤魂,是过去。

那声音像是被埋在土里二十年的老酒,一旦开封,那股子冲劲儿直冲天灵盖。

“快跑!别回头!”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砺,焦急,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沈萦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那是沈阙,那个在她印象里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拿戒尺打她手心的老爹。

可这声音里的惊恐,她从来没听过。

“大人!那边有追兵!”

“带着小姐走!沈大人,您断后!”

乱。太乱了。

沈萦的视角像是被强行拽着往前拉。她看见了雨夜,看见了泥泞的山道。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那双脚上全是泥,还沾着血。

“杀出去!绝不能让他们找到那孩子!”

“那是梧宫最后的血脉!”

梧宫。

又是这个该死的词。

画面猛地一晃,像是谁打翻了烛台。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夜空都烧红了。

沈阙抱着一个孩子,躲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那孩子包在一件破披风里,只有一张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那就是她。

沈萦看着幼年的自己,心中那种寒意更甚。

沈阙浑身都在抖。他身上插着半截断箭,血顺着袖子滴在孩子的脸上,温热的,腥咸的。

他看着怀里昏迷的孩子,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萦儿……萦儿你别怕……”

沈阙低头,用满是血污的嘴唇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把那个破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他对着那个已经在昏迷中的孩子,嘶哑着嗓子吼道:

“你听着!从今儿个起,你给我忘了以前的一切!”

“你不是我亲生的!听见没有!你是我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野种!和我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萦在水底猛地挣扎了一下。

“我不是你亲生的……”

“不是你亲生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他们要斩草除根!你是沈家的祸害……不,你是梧宫的祸害……”

沈阙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别让你娘知道……别让任何人知道……活着……做个平民百姓活着……”

“你要是敢认祖归宗,那就是找死!那就是把全天下的人都拖进来陪葬!”

最后一声嘶吼过后,画面碎了。

破庙、火光、沈阙那张满是血泪的脸,全都在眼前崩塌,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

“啊——!”

沈萦猛地睁开了眼。

这一声尖叫极其凄厉,像是把胸腔里的气都挤干了。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做噩梦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寂坐在床边的软塌上,手里拿着卷书,但他目光却没在书上,而是盯着沈萦。

他眼底全是血丝,脸色比沈萦还要白几分。显然,昨天那场“续命”的把戏,对他损耗也不小。

沈萦没理他。

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脑子里那句话还在回荡——

*你不是我亲生的。*

我不是沈阙亲生的?

我是野种?

我是梧宫的祸害?

这怎么可能?

她是沈家的长女,是沈阙捧在手心中长大的。虽然老爹严了点,动不动就罚抄书,可那目光里的疼爱是骗不了人的。那天沈家满门被斩,沈阙把她塞进暗道的时候,那种绝望也是真的。

那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刚才喊什么?”裴寂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低烧。那毒虽然压住了,但这余毒还得养几天。”

他的手很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让人稍微清醒了一点。

沈萦抬起头,看着裴寂。

她的目光有些发直,像是魂还没回来。

“王爷,你说……一个人为了救一个孩子,能狠到什么地步?”

裴寂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他为了让这孩子活下去,不惜告诉这孩子‘你不是我亲生的’,不惜让孩子恨他……这是不是太狠了点?”沈萦的声音有些发抖。

裴寂眯起眼。

“你听见什么了?”

沈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是她的家事。那是她爹留给她的最后的话。要是告诉裴寂,告诉这个和梧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可能是当年行刑者之一的摄政王,会发生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梧宫血脉”。

想起了那个“主上”想要清洗的所有线索。

如果她真的是沈阙捡来的孩子,那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梧宫。

废太子。

那一夜的大火。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型。

沈家不是被牵连的。沈家是为了藏她,为了保护那个“梧宫最后的血脉”,才被灭了满门。

是她害了沈家。是她害了那一大家子三百多口人。

沈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想起了沈阙临死前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解脱,还有一丝……看着骨肉能够活下去的欣慰。

“萦儿,好好活着……别回头……”

原来这句“别回头”,是别回头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根”。

“沈萦!”

裴寂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也开始涣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着我!不管你听见什么,那都是过去!你现在活下来了,这就是本王给你挣来的命!”

沈萦被晃得回了神。

她看着裴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王爷,你小时候……想过找自己的爹娘吗?”

裴寂的手僵了一下。

他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沈萦。

“本王没有爹娘。本王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借口烂得可笑。

沈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多好。没牵挂,没牵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里,流着不知是谁的血。这具身体里,藏着能毁了整个京城的秘密。

“王爷,我想喝水。”

裴寂转过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沈萦接过水杯,指尖碰到裴寂的手背。

“谢了。”

她喝了一口水,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王爷,那个下毒的人,查到了吗?”

“没。”裴寂淡淡地说,“阿福死了。”

沈萦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死了?”

“喝了那碗茶剩下的底,也死了。那是‘断肠引’,无色无味,遇血封喉。看来对方没打算留活口,连买个茶的小厮都不放过。”

沈萦默然了。

阿福那个傻小子,昨天还在那儿说要把地擦干净。

“……”

“别难过。”裴寂看着她,“那是他的命。你要是觉得愧疚,就把害死他的人找出来,让他偿命。”

“我会的。”

沈萦把水杯放在床头。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是我的什么人,还是梧宫的什么人,我都得把他挖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原本装着沈家的家训,装着给沈家翻案的执念。

现在,那里多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王爷,您借我的那半条命,我记着。但从此往后,这路怎么走,可能得按我的规矩来了。”

裴寂挑了挑眉。

“你的规矩?”

“嗯。”沈萦点了点头,“我不光要查清沈家的冤案,我还要查清……我是谁。”

“如果查出来,你是个不该存在的人呢?”裴寂目光幽深。

“那我就把该死的人杀了,让自己存在得理直气壮。”

沈萦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板很凉,但这凉意让她清醒。

“我也想看看,那个‘主上’看见我这个不该存在的人还活着,会是个什么表情。”

裴寂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本王就等着看戏。”

他走过去,把一件披风扔在沈萦身上。

“穿上。这王府里风大,别刚活过来又吹死了,本王不划算。”

沈萦裹紧了披风。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里,京城像是一头还没睡醒的巨兽。

而在那晨雾的最深处,在那皇宫的方向,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冷冷地注视着这里。

沈萦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不管你是谁。”

她轻声说道。

“这场戏,才刚开始。”

风吹进来,卷起桌案上的一张纸。那是昨天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案卷,在风中哗啦啦作响,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飞向那未知的命运。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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