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没急着走,她让张妈把那个新来的“药人”赵二郎——现在得改名叫赵弃了,先带回听风阁,自己则转身又折回了定北侯府。
那看门的护军见这煞星又回来了,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
“沈……沈姑娘,您怎么又回来了?”
“找东西。”
沈萦也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块裴寂给的那个鬼面令,在门口晃了晃。
“带路,去当年夫人生孩子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西跨院。”
有了这牌子,那些护军哪敢阻拦,赶紧点头哈腰地领着她往后院走。
这西跨院在侯府最角落,位置偏僻不说,周围还种了一圈高大的梧桐树,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这地方阴森森的,平时连个洒扫丫鬟都不愿意来。
“当年生完孩子后,这院子就封了,说是风水不好,也没人住。”护军指了指那个紧锁的房门。
沈萦摆摆手让他滚蛋。
等人走远了,她才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只是“吱呀”一声,那种陈旧的木头摩擦声让人牙酸。
屋里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奶腥气。
沈萦皱了皱眉,用帕子掩住口鼻。
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没动,甚至那张雕花的拔步床还在那儿,上头的帐子都已经烂成了絮絮。
“十六年了。”
沈萦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床栏。
“稳婆刘三娘,也就是前几天被活活打死那个。”
她闭上眼,敛了敛神色,指尖抵在床柱上。
“冤魂不散,刘三娘,既然你死得冤,那就出来聊聊吧。”
“嗡——”
那种阴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但这回听见的不是哭声,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低声的嘀咕。
“快……快别耽误了……”
“这孩子怎么办?已经没气了……”
“没气了就扔了!把那个带进来!”
“这……这可是杀人啊……”
“杀人?给你五十两银子,够你全村买棺材了!再说这本来就是换命,侯爷的命比这贱种值钱!”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老留声机在跳针。
沈萦眉头紧锁。
画面在脑海里慢慢拼凑出来。
十六年前那个雷雨夜。
刘三娘满手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就没了气息的死婴。那是赵夫人生的那个“克父”的孩子。
床底下,塞着一个还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活婴。那是赵弃,那个带着药引子血统的孩子。
门外有人催促,那个收买稳婆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男女,只透着一股子阴冷。
“换过来。只要这孩子进了侯府,往后百草堂就有的是办法弄进血来。这可是个活药罐子。”
“那……那侯爷那边?”
“不用你管。只要你闭紧了嘴,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萦猛地睁开眼。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简单的“抱错”,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狸猫换太子”。
死婴被扔了,活婴顶了死婴的名头进了侯府。而真正的赵家二少爷,那个一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其实早就死了?不对。
沈萦脑子里闪过一丝疑点。
刚才听冤的时候,那个刘三娘的声音里提到了“这个孩子已经没气了”。那是说赵夫人生的那个死了。那被换进来的赵弃,一直活到了现在。
那现在这个赵弃,就是那个“药人”。
可这逻辑似乎还缺了一环。
如果只是为了找个药人,随便弄个孩子送进来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是百草堂堂主的私生子?让自己的亲儿子去当药引子,这百草堂堂主是脑子有坑还是心太狠?
除非……
除非这个赵弃身上,有着只有百草堂血脉才能承载的东西。比如,某种极其珍贵的药引,或者……某种解药的抗体。
沈萦走到屋子角落里的那个脸盆架前。上面放着的铜盆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绿锈。
她蹲下身,看着那铜盆下面的一块地砖。
那块地砖的颜色,比周围稍微深那么一点点。
“当时刘三娘收了银子,心中害怕,就把那银子的封泥塞在了这儿吧?”
沈萦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发簪,对着那地砖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
地砖松动了。
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小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碎银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借据。
借据上写着:*今收到定北侯府银两五十两,立此为证。*
但这借据上没按手印,只有个红色的指印。
而且这指印……缺了一角。
沈萦记得,赵弃的手指上,虎口那里有个烫伤,正好是个缺角。但这指印显然不是孩子的,那是成年男人的。
“这指印是那个中间人的。”
沈萦把东西收好。
这中间人是谁,能在侯府产房来去自如,还能指使稳婆换子?
管家?夫人?还是……那个据说当时“出征在外”的老侯爷?
不对,老侯爷当时正在生病,急需药引子。这事儿他未必知情,但他背后的推手肯定利用了他的病情。
“收买稳婆的人……”
沈萦站起身,看着那破旧的窗棂。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那种阴冷的感觉,像极了之前在西柳巷那个货郎提到“主上”时的语气。
难道这百草堂,早就成了“主上”手下的制毒工坊?
这侯府换子,表面上是百草堂为了自保,为了给堂主儿子找个庇护所,实际上,是“主上”在布局?
把一个带有特殊药性的孩子放在侯府,养个十六年,定期放血。这哪是养儿子,这是在养一块活的人形药材。
一旦到了关键时刻,比如现在,这药材就得派上用场了。
“妈的,真是一环套一环。”
沈萦低笑了一声,把地砖盖好,重新踩实。
恰好,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萦警觉地屏住呼吸,身形一闪,躲到了那破旧的拔步床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个香炉,正低着头在那儿念叨着什么。
“冤孽债,冤孽还。刘三娘你死都死了,就别缠着这院子了。超度你早去投胎。”
沈萦眯起眼。
这男人她认识。
是侯府的管家,王大福。
这老东西刚才在前厅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会儿怎么跑这儿来“超度”了?
王大福把香炉放在地上,点了三炷香,插在那个满是灰尘的香炉里。
然后,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后,鬼鬼祟祟地走到那个脸盆架旁边。
“当年藏东西的地儿还在不在……”
他伸手去抠那块地砖。
“哗啦——”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地砖的时候,沈萦手里的发簪飞了出去,直直地插在他的手背上。
“啊!”
王大福惨叫一声,捂着手缩了回去,疼得眼泪直流。
“谁?!哪个杀千刀的!”
沈萦从床后面走出来,手里把玩着另外一根发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管家,这香还没烧完呢,您怎么就急着挖宝贝了?”
王大福看见是沈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跟那死人脸没两样。
“沈……沈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听故事啊。”沈萦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个香炉上,把那三根还没烧完的香踩灭了。
“刚才刘三娘跟我说了不少悄悄话。她说当年有个穿青衫的人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把孩子换了。王管家,您这衣裳,是不是穿了十六年没换过啊?”
王大福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下了。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那是……那是百草堂的人逼我干的!”
“百草堂的人?”沈萦蹲下身,视线和他齐平,“百草堂的人能随便进侯府产房?这理由我不信。”
“真的!那个人……那个人给了侯爷药!说是只要换了子,侯爷的病就能好!侯爷……侯爷当时也是糊涂啊,就点头了……”
王大福哭丧着脸,“那人说,这孩子是个药引子,只要养在府里,定期放血,侯爷就能延年益寿。我也没办法啊,我不照做,侯爷就要杀了我全家啊!”
沈萦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原来老侯爷是知情的。
这就更有意思了。
所谓的“侯爷的命”,是建立在赵弃的血肉之上的。这哪里是父子,这是吸血鬼和祭品。
“那个人叫什么?”沈萦问。
“他……他没说名字,只说他叫‘鬼手’。说是百草堂的左护法。”王大福哆哆嗦嗦地说,“而且……而且他说这事儿要是泄露出去,就让我们全府给那个孩子陪葬。”
“鬼手……”
沈萦念叨着这个名字。
看来这百草堂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左护法亲自出马,说明赵弃这个“药引子”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
沈萦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才踩到香灰的鞋底。
“王管家,今儿个这事儿,你就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听见你跟侯爷漏半个字……”
她指了指门外那棵老槐树。
“看见那树了吗?吊死鬼最喜欢钻管家脖子。”
王大福拼命磕头:“不说!打死也不说!”
沈萦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告诉侯爷,他喝的那血,如今已经没用了。那孩子身上的药性变了。再喝下去,不仅不能延年益寿,恐怕还得让他肠穿肚烂。”
王大福愣在那儿,张大了嘴巴。
沈萦没再理会,大步走出了西跨院。
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萦摸了摸袖子里那个装着银子和借据的小油纸包。
这证据算是坐实了。侯府为了贪生怕死,百草堂为了某种目的,联手演了这么一出戏。
而现在,这戏台子该拆了。
她得回去好好问问赵弃,这十六年,他到底在侯府都经历了些什么。还有那个“鬼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阿福!备车!回府!”
沈萦心情大好,这回可是连本带利地把线索给挖出来了。
“得嘞——!”
远处传来阿福那粗犷的吆喝声。
沈萦唇角微扬一抹笑意。
这京城的谜题,就像是个层层叠叠的套娃,打开一个,里面还藏着更黑的。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一个个给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