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萦马车刚拐进西柳巷,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堵得严严实实。
“听说了吗?张大妈家的那个傻闺女,昨天夜里也没了。”
“哎哟,真邪门了。这接生婆一家子,怎么这就绝后了呢?”
“说是得了急病,上吐下泻的,没挺过半夜。”
沈萦掀开车帘子,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但也太巧了点。她刚在侯府查到那个死去的稳婆刘三娘身上,这会儿那家里剩下的唯一的傻闺女也没了?
这是有人不想让这事儿传出去啊。
“阿福,停车。”
沈萦跳下车,也不嫌脏,直接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
那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小院,门口挂着白幡,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听着晦气。屋里传来几个妇人的哭声,听着真假参半,夹杂着烧纸钱的烟气。
沈萦大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搭了个灵棚,一口薄皮棺材停在中间。旁边跪着一个穿孝衣的中年汉子,那是刘三娘的男人,是个瘸子,平时靠编竹筐过日子,看着老实巴交的。
“节哀顺变。”
沈萦随口说了句,走到棺材旁边。
那棺材盖还没钉死,留了条缝。
“这是怎么没的?”沈萦问旁边的一个邻居大婶。
“谁知道呢,说是吃了顿馊饭,半夜里就开始肚子疼,翻白眼,没一会儿就没气了。”大婶叹了口气,拍着大腿,“这刘三娘前脚刚走,后脚闺女也没了,这真是报应啊……”
沈萦低笑了一声。
报应?这怕是杀人灭口吧。
她伸手,“咔哒”一声掀开棺材盖的一角。
躺在里面的那个傻闺女,也就二十来岁,脸色发青,嘴角还有残留的白沫。这根本不是什么馊饭吃坏了肚子,这是中毒。而且是一种极快的剧毒。
“砰。”
棺材盖被沈萦重新盖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那瘸子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浑浊地看着沈萦,满是惊恐。
“这位姑娘是……”
“我是来查案的。”沈萦也没废话,目光锐利,“刘三娘当初在侯府接生的事,你闺女知道多少?”
那男人哆嗦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恐惧。
“不……不知道……俺闺女傻,啥都不知道……”
“傻?”
沈萦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闺女虽然傻,但那双眼睛不瞎。刘三娘当年回来那天晚上,肯定跟你说了什么吧?比如,她拿了多少银子,那个让她换孩子的人长什么样,或者……她把那块银子和借据藏在哪儿了?”
男人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
“没……没银子……也没借据……姑娘你别瞎说……俺家穷,真没那个福气……”
“看来你是想跟你闺女作伴了。”
沈萦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在侯府挖出来的小油纸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什么?五十两银子的封泥,还有这借据。东西都在我这儿了,你怕什么?还是说,你想替那个杀人凶手保密,好让你那个瘸腿能多活几天?”
男人看着那个油纸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想伸手又不敢。
“这……这怎么会在你那儿?!”
“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上面不仅有刘三娘的指纹,还有那个指使她的人的指纹。”沈萦把东西收好,语气森然,“你闺女是被毒死的,用了一种叫‘七步断’的毒药。这药发作快,死得痛苦。下毒的人,根本没打算给你闺女留活口。他怕你闺女把当年的事漏出来。”
男人忽然扑过来,死死抱住沈萦的腿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裤脚上。
“姑娘救命啊!俺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晚上就来了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给了个馒头给俺闺女吃,吃完人就没了……俺真没看见脸……”
“黑衣人?”
沈萦嫌弃地踢开他的手。
“这种毒药,市面上买不到。这是官家特供的毒药,专门用来处置犯人的。能弄到这药的人,官职得在四品以上。”
她眯起眼,脑子飞快转动。
“而且这人,跟文官系统有联系。因为‘七步断’这种毒,只有刑部和都察院的高层手里才有。”
沈萦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
侯府换子,这事儿牵扯到百草堂,牵扯到“主上”。现在又出来个四品以上的文官灭口。这网越织越大了。
“去,把你闺女平日里用的东西,找一件给我。”
男人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从屋里翻出个旧布娃娃,递给沈萦。那娃娃脏兮兮的,少了一只眼睛。
沈萦接过那个布娃娃,指尖触碰的那一瞬间,那种熟悉的电流感窜了上来。
“嗡——”
耳边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傻笑声,夹杂着那天的记忆。
“嘿嘿……银子……好多银子……”
“爹爹,咱们有银子了……买肉吃……”
“那个叔叔说……别说话……说话就死……”
“那个叔叔……他在……他在画押……”
“那个叔叔的手……有个红色的痣……”
红色的痣?
沈萦猛地睁开眼。
她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着那个特征。京城里四品以上的文官,手背上有个红痣的……
太常寺卿,赵光祖!
这老东西是岳衡的门生,也就是沧澜党的外围成员。一个太常寺卿,去管侯府生孩子的事儿?这不合理。除非……他是为了那个“主上”办事。
这沧澜党,果然是遍布朝野啊。
“妈的,这哪是换子,这是要把这皇城的根都换了。”
沈萦把布娃娃扔回那男人怀里。
“你闺女的后事,我会让人帮忙料理。但这事儿,你要是敢往外乱说,你那个还没断奶的小孙子,恐怕也没命了。”
男人吓得浑身一抖,拼命磕头。
“不说!打死也不说!”
沈萦转身出了院子,把那哭嚎声甩在身后。
外头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但她觉得有点冷。这京城的每一块砖下面,好像都埋着死人。
“阿福,备车。去一趟都察院。”
“啊?姑娘,都察院那帮老爷可不好惹,咱们去那儿干嘛?”阿福正啃着个饼,听得一愣一愣的。
“送个礼。”
沈萦坐上马车,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找到了这灭口的人,那就得让他明白,杀人灭口这种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这赵光祖既然敢下‘七步断’,那他身上肯定藏着这种毒药的解药。”
马车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都察院的方向驶去。
沈萦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油纸包。
“稳婆死了,傻闺女也死了。这灭口链算是接上了。但这也说明,当年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个赵弃,不仅仅是个药引子,他身上肯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赵弃那张苍白的脸。
那个孩子身上的书卷气,还有那种骨子里的自卑,和他那狠毒的爹简直是两路人。
“赵弃啊赵弃,你可真是个烫手的山芋。不过既然我接了这活,就一定把你这身谜团给剥干净。”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沈萦睁开眼,看见车窗外,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正急匆匆地往反方向走。那人手里提着个药箱,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
沈萦猛地掀开车帘。
那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正是侯府的管家,王大福。
他去药店干嘛?不,他手里提着的不是药箱,是个食盒。
沈萦眸光骤冷。
“阿福,跟上他。别跟太紧,别让他发现。”
“得嘞!”
马车在路口拐了个弯,远远地吊在王大福后面。王大福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那是城南的一家老茶馆,平时生意冷清,但听说地下还有个赌坊。
王大福进了茶楼,没去大厅,直接钻进了后堂。
沈萦让阿福把车停在巷子口,自己跳下车,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茶楼后堂是个雅间,隔音不太好,但也得贴着门才能听清。
沈萦站在窗外,屏住呼吸。
“……已经办妥了。那傻丫头没气了。”这是王大福的声音,带着点邀功的谄媚。
“很好。那边的口子堵住了。接下来就是那个小子。”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阴冷。
沈萦暗自一动。
这声音,有点像那天在侯府听到的那个“鬼手”的声音。
“那个小子……侯爷还想留着放血呢。”王大福犹豫着说。
“侯爷想留,那是他的事。但‘主上’的意思是,这药引子已经养到火候了,该收网了。”那个阴冷的声音说,“今晚就动手。把人带走,送去‘炼丹房’。顺便……把侯府也给烧了,造成个意外走水的假象。”
“烧……烧侯府?”王大福的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侯爷的祖宅啊!”
“侯爷要是配合,就让他生个病‘暴毙’。要是不配合……那就一起烧死。反正这沧澜党也不需要一个生病的侯爷。”
沈萦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狠毒的手段。
收网,炼丹,烧府。这是要彻底把侯府和百草堂的线索全断了。
今晚?
沈萦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红彤彤的像血。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悄悄退了出来,飞快地跑回巷子口。
“阿福!回听风阁!叫上张妈,带上我的针包!咱们今晚要去放把火!”
“啊?放火?姑娘咱们是去查案还是去当纵火犯啊?”阿福吓得差点把饼掉了。
“妈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沈萦跳上马车,目光凌厉,“他们要烧侯府灭口,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我要在侯府起火之前,把赵弃给抢出来!”
车轮滚滚向前,扬起一阵尘土。
沈萦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今晚这出戏,才是真正的重头戏。那个“鬼手”,那个“炼丹房”,还有那个所谓的“主上”。
一个都别想跑。
